郭子峰弓著身子，指尖捏住嵌在流寇眉心的箭杆，稍一用力便將箭矢拔出。溫熱的鮮血順著箭簇滴落，他眉頭未動，反手將箭矢在屍體的黑衣上反覆擦拭，直到血污褪去，露出冷亮的箭身，才逐一插進背後的箭囊。每一個動作都沉穩利落，仿佛剛結束的不是生死廝殺，只是一場尋常狩獵。
「去看看他們身上有沒有值錢的東西。」許知夏的聲音打破林間死寂，她抬手抹去臉頰殘留的血漬，目光落在喘著粗氣的大壯身上。
大壯剛從死戰的悍勇中緩過勁，聞言立刻應聲，粗壯的身軀蹲下身，粗糙的手掌在第一名流寇的腰間、衣襟摸索起來。指尖觸到硬物時他眼睛一亮，猛地掏出一個油布包裹，層層拆開後，一錠沉甸甸的五兩紋銀滾了出來，在斑駁樹影下泛著冷光。
「發財了！」大壯低呼一聲，連忙將銀子揣進懷裡，又急切地撲向下一具屍體，「這次倒不虧！」
許知夏沒理會搜身的動靜，轉身走向靠在樹幹上的黑鬼。他受傷的胳膊仍在淌血，臨時纏繞的布條早已被浸透，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卻抿得緊緊的。
黑鬼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力氣，只含糊道：「小傷，不疼。」
她蹲下身，輕輕掀開染血的布條，深可見骨的傷口猙獰地暴露在外，白骨上還沾著暗紅血沫。「還說沒事？」許知夏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嗔怪。
黑鬼虛弱的笑了笑，「沒事，不疼。」
「嘴硬。」許知夏快速解下腰間的水囊，拔開塞子，清涼的泉水順著傷口緩緩衝洗，衝掉血污與碎屑。
黑鬼本已做好咬牙忍疼的準備，卻意外地發現泉水觸膚時並無預想的刺痛，反而帶著一絲奇異的清涼，順著傷口蔓延開來。
他正詫異著，許知夏已撕下自己裙擺的一角——動作利落地將布條緊緊纏繞在傷口處，打結時力道恰到好處，既止住了血，又不至于勒得太緊。
「好了。」許知夏收拾好布條，將水囊遞到黑鬼唇邊，「喝點水，補充點力氣。」
黑鬼的臉頰倏地漲紅，耳根都泛起熱意。這水囊是她貼身攜帶的，此刻遞到自己唇邊，仿佛還帶著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他愣了愣，眼神暗了暗，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接過水囊，抿了一口。泉水清甜，順著喉嚨滑下，不僅解了渴，連傷口的痛感都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持續的清涼。他低頭瞥見被布條包裹的傷口，雖看不見內里，卻能清晰感覺到肌膚下的癢意——那是傷口在飛速癒合的徵兆。這水……絕非尋常泉水。黑鬼心頭驚濤駭浪，卻沒敢多問，只默默多喝了兩口，才戀戀不捨地將水囊還給她，聲音低得像蚊子哼：「謝了。」
許知夏沒察覺他的異樣，接過水囊系回腰間，起身道：「你們儘快搜，我出去看看外面的情況。」說完，她便借著灌木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往原路折返。
黑鬼望著她的背影，指尖還殘留著水囊的溫度，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他甩了甩頭，將雜念壓下，隨即彎腰加入搜身的行列。他的動作比大壯細緻，指尖划過流寇的衣縫、鞋底，忽然在一具屍體的鞋底摸到硬物。他用柴刀撬開鞋底的夾層，裡面竟藏著三兩碎銀和十一枚銅錢，叮噹落地的聲響在寂靜林間格外清晰。
「這雜碎真狡猾，藏得夠深。」黑鬼啐了一口，將銀錢悉數收起，放到懷裡。
郭子峰收拾完箭矢，也過來幫忙。他沒找到更多銀錢，只撿了十一把大刀和一小袋麥餅，抬手將鋼刀丟給黑鬼和大壯，麥餅則揣進懷裡：「刀留著防身，麥餅分給老弱。」
另一邊，許知夏已悄悄摸到最初休息的地方。撥開層層樹枝，她赫然看到三名身著黑衣的流寇正圍在路邊，手裡把玩著刀槍，嘴裡嘰里呱啦地說著胡語，語氣急躁，似乎在等待什麼人。他們腰間同樣掛著劫掠來的財物，馬匹就拴在不遠處的樹幹上，正不安地刨著蹄子。許知夏心頭一緊，這三人顯然是流寇的餘黨，若是等他們與折返的大部隊匯合，後果不堪設想。她不敢耽擱，立刻原路返回。
「好了嗎？快走！」許知夏的聲音急促，「外面還有三名流寇，就在路邊等著，咱們得趕緊往深處撤，別被他們發現了！」
「啊？還有？」大壯剛把最後一點銀錢收好，聞言立刻站直身子，臉上的喜色瞬間被警惕取代，手腳麻利地將搜來的銀錢，塞進郭子峰手裡，「那可得快點，別被他們包了餃子！」眼裡沒有一絲的貪婪。
「我先帶老弱婦孺走，往林子更深處找安全的地方。」許知夏轉身走向山壁凹陷處，對著裡面的眾人沉聲道，「都起來，跟我走，這裡不能久留了！」
郭蘭早已嚇得沒了主意，聞言連忙扶著郭老太率先走了出來。
趙大娘抱著小石頭，張翠翠拉著許跡，眾人紛紛起身，順著許知夏指引的方向快步前行。
趙小芳抱著懵懂的囡囡，「乖，馬上就安全了。」
許根生依舊緊緊抱著懷裡的葛根，腳步踉蹌卻不敢落後，目光時不時瞟向郭子峰手裡的銀錢，眼底閃過貪婪；
許大昌縮在人群中間，嘴裡嘀嘀咕咕：「搜了這麼多銀子，回頭可得多分點，不然白受這罪了！」
這話恰好被身旁的郭里正聽見，他眉頭一皺，低聲呵斥：「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分銀子？要不是知夏他們拼命，咱們早就成了流寇的刀下鬼了！」
許大昌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卻沒敢再多說，只是腳步更快了些。
「你們收拾好東西立刻趕過來，注意別留下痕跡。」許知夏回頭對郭子峰三人叮囑道，「我們在前面的山坳等你們，要是半個時辰沒到，我就回來接應。」
「放心去吧，我們隨後就到。」郭子峰將銀錢和麥餅交給木冬，還有剩下的九把大刀塞給大壯。然後和黑鬼人手一把大刀，掛在腰間，「你先帶著這些跟上去，我和黑鬼處理一下現場。」
木冬和大壯點頭，接過東西快步追向隊伍。郭子峰和黑鬼則迅速將流寇的屍體拖進密林深處的溝壑，用樹枝和落葉掩埋好，又清理了地上的血跡和腳印，確保不會留下任何追蹤痕跡。做完這一切，兩人才握緊大刀，循著隊伍的腳印快步追去。
林間光線越來越暗，參天古樹遮天蔽日，只有零星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照在眾人匆忙的身影上。
許知夏走在最前面，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時刻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身後的許時安手裡也拿著一把大刀，身子繃得筆直，哪怕腳底磨出了血泡，也沒吭一聲。
黑鬼走在許知夏身側，胳膊上的傷口已不再疼痛，甚至能感覺到肌肉在慢慢癒合，他愈發確定許知夏的水囊里藏著秘密，比她給郭老頭的還好用。
他時不時側頭看她，見她只顧著留意四周，偶爾抬手替許時安拂開臉上的碎葉，眼神便不自覺地軟下來，握緊大刀的手更緊了——不管這姑娘藏著什麼秘密，他都得護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