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把匕首打到一半,出事了。
小石頭半夜燒得更厲害了,說明話,渾身滾燙。張老頭守著他,不停地用濕布敷額頭,但熱度不退。
「得用藥。」張老頭急得團團轉,「清熱解毒的,金銀花、連翹……這附近應該有,但我一個人不敢出去找。」
王大錘停下錘子:「我去。」
「不行。」荊禾說,「你對草藥不熟,找不著。而且外頭雨大,山路滑,危險。」
「那孩子……」
「我去。」荊禾站起來,「張伯,你說要什麼,畫個樣子給我。王大錘,你繼續打匕首,別停。我快去快回。」
張老頭撿了根炭枝,在地上畫了幾種草藥的形狀,又說了生長的環境——喜陰,近水,多長在石縫間。荊禾仔細看了,記下。
「最多一個時辰。」她說,「如果一個時辰我沒回來,你們收拾東西,往北走,別等。」
「小子!」王大錘站起來。
「這是命令。」荊禾看他一眼,「記住,團隊第一。一個人折了,不能全折。」
她說完,披上件破蓑衣——是昨天路上撿的,破得漏風,但總比沒有強。拿著斷荒,鑽進雨幕里。
雨下得正猛,砸在地上濺起水花。山路泥濘得跟漿糊似的,走一步陷半步。荊禾用刀當拐杖,一步步往前探。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糊了眼睛,她抹一把,繼續走。
張老頭說的那幾種草藥,她其實認識幾種——小時候跟爹採過。但年頭久了,記不太清。她沿著山洞附近的小溪往下遊走,溪水漲了,嘩啦啦的響。
找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在一塊大石頭的背陰面找到一叢金銀花——花已經謝了,但葉子還在,濕漉漉地貼著石壁。她小心采了一把,塞進懷裡。
連翹不好找,她沿著溪岸走了二里地,才在一處斜坡上看見幾株。正要過去采,腳下一滑,整個人順著斜坡往下溜。她連忙抓住一叢灌木,這才穩住,但手上被劃了好幾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顧不上疼,她爬到連翹旁邊,采了葉子,又挖了根——張老頭說根的藥效更好。
雨絲毫沒有停的意思。荊禾算了算時間,快一個時辰了。她趕緊往回走,但來時容易回時難——雨大了,溪水漲得更猛,來時的路被淹了一段,得繞。
她咬了咬牙,直接蹚水。水冰涼刺骨,淹到小腿,水流湍急,沖得她站不穩。她用刀拄著,一步一步挪過去。
回到山洞時,全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張老頭趕緊接過草藥,檢查了一下:「夠用,夠用!快烤火!」
荊禾脫了蓑衣,坐在火邊,渾身哆嗦。王大錘遞過來一碗熱水——他剛才燒的。荊禾接過來,一口氣喝乾,這才緩過來點。
「匕首……打好了嗎?」她問。
「第二把好了。」王大錘拿起剛淬完火的匕首,「第三把還差修刃。」
荊禾接過匕首看。七寸長,雙血槽清晰,柄上纏了麻繩——是王大錘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來的。她試了試握感,順手,重心在中間,適合投擲。
「好。」她把匕首插進靴筒,「抓緊打第三把。小石頭怎麼樣?」
張老頭正在搗藥:「燒還沒退,但喝了藥應該能壓下去。這孩子……底子太虛了。」
荊禾走到小石頭身邊,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燙,但比剛才安穩了些,不再說胡話了。她把自己的破外衣脫下來,蓋在孩子身上。
「今晚我守著。」她說,「你們都睡。」
「小子,你剛淋了雨……」王大錘說。
「沒事。」荊禾在火邊坐下,「我身體好。」
後半夜,小石頭的高燒終於退了,呼吸平穩下來。張老頭鬆了口氣,癱坐在一邊。王大錘也打完了第三把匕首,累得直接躺地上就睡。
荊禾守著火,時不時添根柴。洞外雨聲漸小,到天快亮時,停了。
晨曦從洞口照進來,薄薄的一層光。荊禾站起來,走到洞口。雨後山林清新,空氣里都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遠處有鳥叫,清脆得很。
她深深吸了口氣。
活著,又熬過一天。
回到洞裡,小石頭醒了,正睜著眼看洞頂。看見荊禾,他小聲叫:「荊禾哥……」
「嗯。」荊禾走過去,「好點沒?」
「嗯。」小石頭想坐起來,但沒力氣。荊禾扶他靠牆坐好,遞過水碗。孩子小口小口喝著,喝完了,舔舔嘴唇。
「我做噩夢了。」他說,「夢見狼……還有土匪……」
「夢而已。」荊禾說,「醒了就沒事了。」
「荊禾哥,」小石頭看著她,「你……為啥對我這麼好?」
荊禾愣了下。好嗎?她沒覺得。給口吃的,給個地方睡,這就算好?那這世道的「好」也太廉價了。
「你不是我隊裡的人嗎。」她淡淡地說,「隊裡的人,互相照應,應該的。」
小石頭低下頭,手指摳著破衣裳的邊。「我爹娘……都沒了以後,沒人對我好過。那些人……都搶我東西,打我……」
「以後不會了。」荊禾說,「有我在,沒人打你。」
她說得平淡,但小石頭聽進去了。孩子眼圈紅了,但憋著沒哭,只是重重點頭:「嗯!」
張老頭和王大錘也醒了。四人簡單吃了點東西——最後一點乾糧徹底沒了,今天必須找到補給,否則真要斷糧了。
「往北再走二十里,有個小鎮。」張老頭說,「我以前路過,雖然破敗,但應該還有人煙,能找到點吃的。」
「二十里……」荊禾想了想,「小石頭能走嗎?」
「能。」小石頭立刻說,「我能走!」
「別逞強。」張老頭摸他額頭,「燒是退了,但身子虛。我扶著點,慢慢走。」
收拾好東西,四人出發。雨後山路難行,走了不到五里,小石頭就氣喘吁吁,臉色發白。荊禾讓停下休息,她從懷裡摸出最後半塊餅——是昨天省下來的,掰成四份,每人一點。
「吃完繼續走。」她說,「今天必須到鎮子。」
正吃著,遠處傳來馬蹄聲。
荊禾立刻示意大家隱蔽。四人鑽進路邊灌木叢,屏息看著官道。
來的是三匹馬,馬上的人穿著破舊皮甲,挎著刀,正是黑風寨的裝束。他們走得慢,邊走邊聊。
「……李家村那幫人,骨頭還挺硬。」
「硬有啥用?沒糧,餓幾天就軟了。寨主說了,再圍三天,不投降就攻進去,男女老少一個不留。」
「可惜了那些小娘們……」
「你惦記啥?攻進去,還不是咱們先挑?」
三人說著,漸漸遠去。
等馬蹄聲聽不見了,荊禾才從灌木里出來。她臉色凝重。
「李家村……」張老頭低聲說,「離這兒不遠。咱們要是去鎮子,得經過那兒。」
「繞路。」王大錘說。
「繞不了。」荊禾搖頭,「北邊是沼澤,東邊是土匪窩,西邊是懸崖。只有這一條路。」
「那咋辦?」
荊禾沉思片刻。「先去鎮子,補給糧食。然後……看情況。」
「你要管李家村的事?」張老頭瞪眼。
「不是管。」荊禾說,「是算帳。黑風寨圍村,村里人肯定恨他們。咱們要是能幫一把,結個善緣,以後多個落腳地,不是壞事。」
「可咱們就四個人……」
「四個人夠了。」荊禾說,「智取,不硬拼。」
她沒再多說,但心裡已經有了盤算。黑風寨三十人圍村,看似人多,但分散。如果利用地形,用陷阱,用火攻,不是沒有機會。
關鍵是——值不值得冒險。
她看看小石頭,看看張老頭,再看看王大錘。這三個人,一個病,一個老,一個傷。真要打起來,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但不去,繞路?繞哪兒去?這世道,沒個安身之所,遲早是死。
「走。」她下定決心,「先去鎮子。」
四人繼續上路。小石頭咬牙堅持,走得慢,但沒停。晌午時分,終於看見鎮子的輪廓——破敗的土牆,歪歪斜斜的房屋,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不對勁。」荊禾停下,「太安靜了。」
正常鎮子,就算再破,也該有炊煙,有雞鳴狗叫。這裡死寂一片,連鳥都不飛過來。
「你們在這兒等著。」荊禾說,「我進去看看。」
她握著斷荒,小心翼翼地走進鎮子。街道上積了厚厚的灰塵,腳印雜亂,有馬蹄印,有車轍,還有拖拽的痕跡——像拖過重物。
她推開一扇半掩的木門,裡頭桌椅翻倒,鍋碗碎了一地,牆上還有噴濺狀的黑褐色痕跡——是血,幹了。
又看了幾家,都一樣。被洗劫過了,人都沒了。
走到鎮子中央,她看見一口井。井邊躺著幾具屍體,已經腐爛了,氣味刺鼻。她捂住鼻子走近看——是刀傷,致命傷在胸口或脖子,一刀斃命。
土匪幹的。而且不是小股土匪,是有組織的洗劫。
她退回鎮口,對等在外面的三人搖頭:「沒了。人都死光了,東西也搶光了。」
張老頭臉色煞白。王大錘罵了句髒話。小石頭咬著嘴唇,沒哭,但眼睛紅了。
「那……糧食……」張老頭聲音發顫。
「找找看。」荊禾說,「也許有漏的。」
四人分頭在鎮子裡翻找。一個時辰後,匯合時,只找到半袋發霉的糙米,幾塊干硬的餅——不知放了多久,硬得能砸死人。還有一罐鹽,倒是沒壞。
「就這些了。」王大錘掂了掂米袋,「最多撐兩天。」
荊禾看著那些糧食,沉默。兩天後,又得斷糧。而下一處有人煙的地方,在五十里外——五十里,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得走三天。
斷糧一天,人就會虛。斷糧兩天,就走不動了。斷糧三天,就得死。
她抬頭,看向北邊——李家村的方向。
「改計劃。」她說,「不去下一站了。去李家村。」
「可那裡有土匪……」
「土匪有糧。」荊禾說,「搶了土匪的糧,咱們就能活。還能救村里人,結個善緣。」
「就咱們四個?」
「四個夠了。」荊禾握緊斷荒,「但要好好謀劃。王大錘,你那土炮的知識,能用上不?」
王大錘眼睛一亮:「能!只要有材料,我能做炸子兒,雖然威力不大,但嚇人夠用。」
「好。」荊禾說,「張伯,你那些迷藥,還能做多少?」
「材料夠的話,能做十來包。」
「抓緊做。」荊禾看向小石頭,「小石頭,你病剛好,本不該讓你冒險。但咱們人少,每個人都得上。你能行不?」
小石頭挺起胸膛:「能!」
「那好。」荊禾環視三人,「接下來三天,咱們做三件事:一,摸清土匪的布防和作息;二,準備武器和陷阱;三,制定作戰計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失敗了,咱們全得死。」
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不再是迷茫和恐懼,而是決絕。
亂世里,要麼等死,要麼拼命。
他們選了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