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鎮子裡湊合了一夜,第二天天剛亮,四人就出發往李家村方向摸。荊禾沒走官道,專挑小路——山脊上的羊腸小道,隱蔽,但難走。
小石頭還是虛,走一段就得歇。張老頭扶著他,王大錘背著大部分行李,荊禾在前頭探路。走了大半天,才走出十里地。
晌午歇腳時,荊禾爬到一棵高樹上瞭望。往北看,能看見李家村的輪廓——不大,幾十戶人家,圍著一圈木柵欄。村外果然有馬隊,圍著村子繞圈巡邏,篝火堆了好幾處,煙升得老高。
她仔細數了數,三十騎左右,分三隊,一隊巡邏,一隊休息,一隊似乎在訓練——練騎射。看架勢,不是普通流寇,是有點章法的土匪。
從樹上下來,她把看到的情況說了。
「三十騎,分三隊,輪換。」王大錘搓著下巴,「那任何時候都有十個人在巡邏,十個人在待命。硬闖不行。」
「得引開一部分。」荊禾說,「張伯,你那些迷藥,能混在煙里不?」
「能是能,但風大就散了,效果不好。」
「那用炸子兒。」王大錘說,「我做幾個響炮,聲音大,能引開人。趁他們亂,咱們摸進去,搶了糧就跑。」
「搶哪兒的糧?」
「土匪的糧車肯定在營地中間,守得嚴。但馬要吃草料,草料堆一般在營地邊上,守得松。咱們搶草料——草料里說不定混著豆餅,人也能吃。」
荊禾想了想,搖頭:「不夠。草料頂多撐兩天。要搶就搶糧食,一勞永逸。」
「可糧食守得嚴……」
「那就讓他們自己把糧食運出來。」荊禾眼睛眯起來,「圍村的土匪,最想要的是什麼?」
「村裡的糧啊。」張老頭說。
「對。但如果村里『沒糧』了呢?」
三人看著她,沒明白。
荊禾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土匪圍村,是因為知道村裡有存糧。但如果村里人『餓得不行』,開始『吃樹皮、吃土』,土匪還會死守嗎?」
王大錘眼睛一亮:「他們會覺得村里真沒糧了,可能就撤了?」
「不會全撤,但會鬆懈。」荊禾說,「一旦鬆懈,就有機會。」
「可怎麼讓土匪相信村里沒糧了?」
荊禾看向小石頭。
小石頭縮了縮脖子:「我……我能幹啥?」
「你裝成村里逃出來的孩子。」荊禾說,「去土匪營地附近晃,被他們抓住。然後你就哭,說村里餓死人了,沒糧了,你是偷跑出來找吃的。說得慘點,越慘越好。」
小石頭臉白了:「他、他們會殺了我……」
「不會。」荊禾說,「土匪也要情報。抓住個村里孩子,肯定要審問。你咬死了說村里沒糧,他們就算不全信,也會動搖。」
「太危險了!」張老頭反對,「萬一他們用刑……」
「所以得教他怎麼說。」荊禾看著小石頭,「我跟你一起,躲在附近。萬一有危險,我救你。但大概率不會——對孩子用刑的土匪不多,除非是畜生。」
小石頭咬著嘴唇,想了很久,重重點頭:「我去!」
「好孩子。」荊禾拍拍他肩膀,「今晚我教你該怎麼說,怎麼哭。明天一早行動。」
計劃定了,四人繼續往李家村方向摸。在離村子五里外的一處山坳里停下——這裡隱蔽,能看見村子,但村子那邊看不見這裡。
王大錘開始準備材料做炸子兒。需要的硫磺、硝石、木炭,張老頭藥簍里都有——大夫常備這些,配藥用的。比例王大錘熟:「一硝二磺三木炭,但硝石純度不夠,得多加點。」
他用個破碗當量器,小心配比,然後混勻,用草紙包成拳頭大的包,留出引信。做了五個,試了一個——點燃引信,扔出去,砰的一聲悶響,炸起一團泥,威力不大,但聲音確實響,在山谷里迴蕩。
「夠用了。」王大錘滿意。
荊禾則教小石頭怎麼說。
「你叫李狗蛋,十二歲,爹娘都餓死了,就剩你一個。村里三天前就沒糧了,開始吃樹皮,昨天開始吃土。你餓得受不了,偷跑出來想找點野菜,結果迷路了。」
小石頭認真記著。
「他們要是問你村里還有多少人,你說原來一百多口,現在餓死一半了。問你村長是誰,你說李鐵柱,但李鐵柱也餓得走不動了。問你村裡有沒有藏糧,你說沒有,要有早就拿出來了,誰想餓死?」
「他們要是打我……」
「你就哭,使勁哭,說爺爺饒命,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餓。孩子哭,心再硬的人也會軟幾分。」
小石頭點頭:「我記住了。」
張老頭在一旁配迷藥。他這次加了量,曼陀羅籽磨得細,混上辣椒粉、石灰,包成小包,用時一揚就行。
「這劑量,能迷暈一匹馬。」他說。
一切準備妥當,天也黑了。四人圍著小小的火堆——火得小,不能冒煙,怕被土匪看見。吃的是最後一點發霉的糙米煮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小石頭喝完了碗底最後一口,舔舔嘴唇,忽然說:「荊禾哥,要是我明天回不來……」
「別說喪氣話。」荊禾打斷他。
「我是說萬一。」小石頭低著頭,「萬一我回不來,你們別管我,自己走。我……我本來也活不長,能幫上你們,值了。」
張老頭眼圈紅了。王大錘別過臉去。荊禾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揉了揉小石頭的腦袋。
「你會回來的。」她說,「我保證。」
夜深了,小石頭蜷在火邊睡了。張老頭和王大錘也睡了。荊禾守夜,她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遠處李家村的篝火。
那些火光一跳一跳的,像鬼眼。偶爾有馬蹄聲隨風飄來,還有隱隱的吆喝聲——土匪在喝酒作樂。
她握緊斷荒,刀身冰涼。
明天,小石頭要冒險。後天,他們可能要跟三十個土匪拼命。
值得嗎?為了點糧食,為了個陌生的村子?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拼,就是等死。
拼了,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她抬頭看天。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的,亮得晃眼。爹說過,每顆星星都是一個人的命。那她的星星是哪一顆?小石頭的呢?張老頭、王大錘的呢?
也許都不在天上,都在她手裡握著。
握緊了,就活著。鬆了,就滅了。
她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那就握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