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弩試射成功的第二天,王大錘就著手開始批量製作匕首。鐵不夠,荊禾從李家村換來的那點鐵,打一把弩機、幾十支箭頭就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邊角料,只夠再打一把匕首。
「得想法子弄鐵。」王大錘看著所剩無幾的材料,眉頭皺成疙瘩。
荊禾正在磨弩箭的箭頭——石頭磨的,不夠尖,但總比沒有強。她頭也不抬:「李家村答應三天後給鐵,但不會多。咱們還得自己找。」
「去哪兒找?」張老頭在整理藥簍,「這荒山野嶺的,連個破廟都沒有。」
小石頭忽然小聲說:「昨天……我去溪邊打水,看見水裡有個鐵東西。」
三人齊刷刷看向他。
「在哪兒?」荊禾問。
「下游,拐彎那兒。」小石頭比劃,「半截埋在泥里,黑乎乎的,像把刀。」
荊禾立刻起身:「帶我去。」
小石頭領著荊禾往下遊走。雨後溪水漲了,水流湍急。走到一處拐彎,水面變寬,形成個小水潭。潭底淤泥里,果然露出一截黑鐵。
荊禾脫了鞋襪,捲起褲腿,踩進水裡。水冰涼,她打個寒顫,但沒停,一步步往潭心走。水淹到大腿,她彎腰摸索,抓住那截鐵器,用力拔。
鐵器卡得緊,拔不動。她換了口氣,雙腳蹬住潭底石頭,腰腹發力,猛地一拽。
噗嗤一聲,鐵器帶著淤泥被拔出來。是半把斷刀,刀身鏽得厲害,但看得出原本是制式軍刀——刀身狹長,背厚,是邊軍的款式。
「軍刀?」荊禾爬上岸,仔細看斷口。斷口齊整,是被利器斬斷的。刀身上還有暗紅色的痕跡,像血,滲進鐵鏽里。
「這兒怎麼會有軍刀?」張老頭跟過來看。
荊禾看向四周。水潭邊是片緩坡,坡上草木茂盛,但仔細看,有幾處草木倒伏,像是被人踩踏過。她走過去,用刀鞘撥開草叢。
一具白骨。
白骨半埋在土裡,身上的皮甲已經爛成碎片,但還能看出是軍制皮甲。旁邊散落著幾枚箭簇,也是軍制款式。
「是當兵的。」張老頭蹲下檢查,「死了至少一年了,肉爛光了,骨頭被野獸啃過。」
荊禾在周圍又找了找,又發現兩具屍骨。都是士兵裝束,一個頭骨上有刀傷,另一個肋骨斷裂。
「小股潰兵。」她判斷,「在這兒遭遇了襲擊,全軍覆沒。」
「誰襲擊的?」王大錘問。
「土匪,或者別的潰兵。」荊禾說,「看傷口,是刀砍的,不是箭射的。近身搏殺,對方人不少。」
她開始在屍骨周圍翻找。士兵身上應該還有東西——刀鞘、水囊、乾糧袋,或者……錢。
果然,在一具屍骨的腰間,她摸到個硬物。是個皮袋,已經爛了,但裡頭的東西還在:十幾枚銅錢,一塊碎銀子,還有個小鐵盒。
鐵盒鏽死了,打不開。荊禾用刀撬,撬開一條縫,裡頭是幾張紙——已經爛成泥了。還有個小瓷瓶,瓶塞完好。她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刺鼻的氣味。
「火藥。」她說。
「火藥?」王大錘眼睛亮了,「給我看看。」
荊禾遞過去。王大錘倒出一點在掌心,黑灰色的粉末,顆粒不均勻,但確實是火藥。
「純度不高,但能用。」他小心收好,「這點量,能做兩個炸子兒。」
繼續搜,又找到一把完好的匕首——插在士兵靴筒里,刀鞘爛了,但刀身完好,是精鋼打的,比他們現在用的好得多。還有幾支鐵箭簇,雖然鏽了,但磨磨還能用。
收穫不小。荊禾把找到的東西打包,準備離開時,張老頭叫住了她。
「等等。」老頭蹲在一具屍骨前,指著屍骨的手骨,「你看。」
手骨緊緊攥著,指骨間露出一角布片。荊禾掰開手骨,取出布片——是塊粗麻布,上面用炭灰寫了幾個字,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北……三十里……屯……」
「北三十里屯?」王大錘念出來,「是地名?」
「可能是屯兵的地方。」荊禾把布片收好,「先不管,回去再說。」
四人帶著收穫回到山洞。清點戰利品:半把斷軍刀,一把好匕首,十幾支鐵箭簇,十幾枚銅錢,一塊碎銀子,一小瓶火藥,還有那塊布片。
「刀斷了,但鐵是好鐵。」王大錘拿起斷刀敲了敲,「能熔了打匕首。這把好匕首,荊小子你用。」
荊禾接過匕首。刀身細長,約七寸,雙刃,鋒口還利。她試了試,比王大錘打的那把輕,但更韌。
「好刀。」她說,「但這把給你,王大錘。你用鐵錘,近身搏殺需要短兵器防身。我用斷荒和短弩夠了。」
王大錘愣了下,搖頭:「這太貴重了……」
「拿著。」荊禾塞給他,「你的命比刀貴重。」
王大錘握緊匕首,眼圈有點紅,但沒說什麼,只是重重點頭。
有了鐵,匕首製作可以繼續了。王大錘重新規劃:斷軍刀熔了,能打兩把匕首。加上原來計劃的一把,總共三把。荊禾、張老頭、小石頭一人一把。
「這回我加點銅。」王大錘說,「銅錢熔了摻進去,刀刃更韌,不容易崩。」
說干就干。爐子生火,斷軍刀扔進去燒。軍刀是百鍊鋼,難熔,燒了整整一個時辰才紅透。王大錘夾出來鍛打,叮叮噹噹,火星四濺。
荊禾在邊上幫忙,順便問:「王大錘,你之前說,你幫官府制過炮?」
「嗯。」王大錘邊打邊說,「守城用的土炮。鐵鑄的炮管,裝火藥,塞碎鐵、石子,一點火,轟出去能打一片。」
「咱們能做嗎?」
王大錘停下手裡的錘子,想了想:「能做小的。但需要鐵多,至少五十斤鐵才夠鑄個炮管。而且火藥用量大,咱們現在這點,不夠聽個響。」
「那先記著。」荊禾說,「等以後鐵夠了,做一門。守據點用。」
「成。」
打到傍晚,第一把匕首成型了。還是七寸長,雙血槽,但這次王大錘在刀柄上刻了紋——簡單的波浪紋,防滑。淬火用料,滋啦一聲,白汽騰起。
荊禾拿過來試。刀身暗青,泛著銅光,比之前那把更沉,但手感更好。她削了段樹枝,刀刃划過,切口平整。
「好。」她說,「這把給張伯。」
張老頭接過匕首,手有點抖:「我這老頭子……拿刀幹啥……」
「防身。」荊禾說,「萬一我們都不在,有人來搶,你總得有東西抵擋。」
張老頭握緊匕首,點點頭:「我明白了。」
第二把、第三把匕首接連出爐。王大錘越打越順手,第三把匕首的刃線筆直得驚人,血槽深淺均勻,柄紋清晰。
「這把給小石頭。」荊禾說,「但記住,不許亂用。只許在性命攸關的時候拔刀。」
小石頭雙手接過匕首,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保證!」
三把匕首分配完畢,團隊人手一把短兵器。荊禾的斷荒是主戰武器,王大錘有鐵錘和軍匕,張老頭和小石頭有防身匕首。再加上短弩,遠程近戰都有了基礎配置。
夜裡,圍著火堆,荊禾拿出那塊布片細看。「北三十里屯」,這五個字讓她心裡不安。屯兵的地方,如果是朝廷的屯兵點,怎麼會任由士兵屍骨曝野?如果是土匪的據點……
「明天我去探探。」她說。
「太危險。」張老頭反對,「咱們剛安穩兩天,又去冒險?」
「不探明白,更危險。」荊禾說,「萬一那是土匪窩,離咱們就三十里,隨時可能摸過來。趁現在他們不知道咱們存在,先摸清底細。」
王大錘說:「我跟你去。」
「不用。」荊禾搖頭,「你留下來,抓緊時間做弩箭。張伯,你帶小石頭在附近採藥、找吃的。我快去快回,最多一天。」
她態度堅決,沒人能勸。張老頭只好給她準備乾糧——兩個餅,一袋水。王大錘把短弩給她:「帶上這個,防身。」
荊禾接過短弩,檢查了箭匣,五支弩箭裝滿。又帶了斷荒和那把好匕首,全副武裝。
「我寅時出發,傍晚前回來。」她說,「如果沒回來……你們別等,繼續往北走。」
三人沉默。這話聽著不祥,但都知道是實話。亂世里,每次分別都可能是永別。
荊禾躺下休息,但沒睡實。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路線、可能遇到的狀況、應對方案。寅時一到,她準時睜眼,起身,收拾行裝。
小石頭也醒了,揉著眼睛看她。
「睡吧。」荊禾拍拍他腦袋,「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孩子點頭,但眼眶紅了。
荊禾沒再多說,轉身鑽進黎明前的黑暗裡。
北三十里,不算遠。但前路未知,吉凶難料。
她握緊短弩,腳步堅定。
探明白了,才能活。
這個道理,她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