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禾往北走了十里,天光大亮。沿途是荒蕪的田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偶爾能看見倒塌的窩棚,或是燒焦的房梁。路上沒有行人,只有幾隻烏鴉在啄食路邊的腐屍——大概是餓死的流民。
她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段就爬上高處瞭望。北三十里屯,如果真是屯兵點,應該會有明顯的標誌——瞭望塔、營寨、旗號。但放眼望去,只有連綿的荒山和枯木。
中午時分,她爬到一座小山頂。從這裡往北看,能看見一條官道的痕跡——路比別處平整些,雖然長滿了草,但能看出是人工修過的。順著官道往北延伸,約莫二十里外,有一片低洼地,隱約能看見建築的輪廓。
就是那兒了。
荊禾沒急著靠近。她找了個隱蔽的樹叢,坐下喝水吃乾糧,同時觀察。用短弩上的望山當簡易望遠鏡,雖然看不清楚,但能分辨出那片建築沒有炊煙,沒有旗幟,死寂一片。
要麼是空的,要麼是陷阱。
休息了一炷香時間,她繼續前進。這次走得更小心,專挑有遮蔽的地方,腳步放輕,耳朵豎起聽著四周動靜。
離那片建築還有五里時,她聞到了氣味——不是腐爛味,是煙燻味,混著一絲焦臭。像是燒過什麼東西,但火已經滅了很久。
她爬上棵歪脖子樹,借著枝葉遮掩往外看。
這下看清楚了。
那是一片廢棄的屯堡。土牆圍成方形,邊長約百步,四角有箭樓,但都塌了一半。牆內是幾排土坯房,屋頂大多沒了,只剩光禿禿的牆。院子中間有口井,井台上架著軲轆。
沒有活人。
但院牆外有馬蹄印,新鮮的,就在昨天或今天早上。馬蹄印雜亂,至少十幾匹馬,圍著屯堡轉了一圈,然後往西去了。
荊禾心裡一緊。有人來過,而且是騎兵。是土匪?還是官兵?
她等了半個時辰,確定沒有埋伏,才從樹上下來,慢慢靠近屯堡。
牆門是兩扇厚木板,已經破了,倒在地上。她跨過去,腳踩在碎木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院子裡長滿了野草,有半人高。她撥開草往裡走,看見地上有篝火的痕跡——灰燼還是溫的,說明不久前有人在這兒生過火。
她蹲下檢查灰燼。裡面有燒剩的骨頭,是羊骨或狗骨,啃得很乾淨。還有幾個空酒囊,扔在一邊。
是土匪。官兵不會這麼邋遢。
她繼續往裡走,進了間還算完好的土坯房。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鋪土炕,炕上鋪著爛草蓆。牆角有個破木箱,她打開,裡頭是幾件破衣裳,還有本爛了一半的書——是兵書,《孫子兵法》,但被蟲蛀得不成樣子。
翻開書頁,扉頁上寫著名字:「李成梁,丙戌年置」。
李成梁。這名字有點耳熟。荊禾回想,記得爹提過——李成梁是邊軍的一個百戶,駐守北邊關隘,後來聽說戰死了。
看來這屯堡確實是邊軍的據點,李成梁可能是這裡的頭兒。但現在人死了,據點廢了,成了土匪的臨時落腳點。
她正要離開,忽然聽見輕微的「咔噠」聲,像是金屬碰撞。
她立刻蹲下,短弩上弦,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是隔壁房間。
屏息等了片刻,沒動靜。她慢慢挪過去,從破窗往裡看。
屋裡更暗,隱約能看見地上躺著個人。
死人?還是活的?
荊禾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里格外刺耳。地上那人動了動,發出一聲呻吟。
活的。
荊禾舉弩對準他:「別動。」
那人不動了。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光,荊禾看清了——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身上穿著破爛的皮甲,臉上、手上都是傷,血已經凝固了。他閉著眼,嘴唇乾裂,呼吸微弱。
「你是誰?」荊禾問。
那人眼皮動了動,睜開。眼睛渾濁,但看見荊禾手裡的弩時,閃過一絲警惕。
「水……」他嘶啞地說。
荊禾猶豫了一下,從腰間解下水袋,扔過去。那人艱難地抬起手,抓住水袋,擰開,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嗆得直咳。
喝完水,他緩過來些,靠著牆坐起來。
「多謝。」他說,「你是……過路的?」
「嗯。」荊禾沒放鬆警惕,「你是誰?怎麼在這兒?」
「我叫陳三,原是這屯堡的兵。」那人苦笑,「三個月前,土匪攻破了屯堡,兄弟們死的死,逃的逃。我受了傷,躲在地窖里,僥倖活下來。這幾天傷好些了,想出來找點吃的,結果又碰上另一夥土匪……差點死了。」
「另一夥?」
「不是攻堡那伙。」陳三說,「是黑風寨的。他們昨天來的,在這兒歇腳,今早往西去了。我躲在地窖里,他們沒發現。」
黑風寨。荊禾心裡一沉。果然是他們在活動。
「他們有多少人?」她問。
「三十多騎。」陳三說,「馬好,裝備也好,有皮甲,有弓。領頭的是個疤臉,左臉有道疤,從眼角到嘴角。」
疤臉。荊禾記得——就是圍攻李家村那個頭目。
「他們往西去幹什麼?」她問。
「不知道。」陳三搖頭,「但聽他們聊天,好像是要去『收糧』。西邊有個莊子,叫王家莊,聽說存糧不少。」
王家莊。荊禾沒聽說過,但既然是莊子,人應該不少。黑風寨三十騎去搶,又是一場血戰。
她看著陳三:「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陳三苦笑:「能怎麼辦?傷好了,去找部隊——如果還有部隊的話。找不到,就當流民,走到哪兒算哪兒。」
荊禾沉默了一會兒。她撿起那本《孫子兵法》,遞給陳三:「這個你留著。」
陳三接過書,摩挲著爛掉的封面,眼圈紅了:「這是李百戶的書……他待我們如子侄,教我們識字,教我們兵法……最後卻……」
他沒說下去。
荊禾沒安慰他。這世道,悲傷是奢侈的。
她起身要走,陳三叫住她:「小子,你……你要是往西走,小心點。黑風寨那幫人,凶得很。他們昨天在這兒殺了個過路的商人,就為了一匹馬。」
「知道了。」荊禾說,「你也保重。」
她走出屯堡,回頭看了一眼。陳三還坐在那兒,捧著那本爛書,像捧著寶貝。
亂世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
她加快腳步往回趕。天黑前必須回到山洞,否則張老頭他們會擔心。
路上她一直在想:黑風寨往西去搶王家莊,那李家村那邊就暫時安全了。這是個機會——可以趁這個空檔,抓緊時間趕路,往北走,離黑風寨越遠越好。
但王家莊那些人呢?三十多個土匪去搶,莊子裡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救不救?
她問自己,但答案很清楚——救不了。四個人對三十騎,是送死。而且王家莊的人跟她非親非故,沒必要冒險。
可心裡某個地方,還是不舒服。
她想起爹說過的話:「禾兒,做人要有底線。見死不救是底線之下的事。」
她當時問:「那要是救了會死呢?」
爹說:「那也得掂量。但至少,不能眼睜睜看著。」
她咬咬牙,加快腳步。
回到山洞時,天剛擦黑。張老頭他們正焦急地等著,看見她回來,都鬆了口氣。
「怎麼樣?」王大錘問。
荊禾把情況說了。聽到黑風寨往西去了,三人都鬆了口氣。但聽到王家莊可能遭劫,張老頭臉色變了。
「王家莊……我聽說過。」他說,「莊主姓王,是個善人,以前開粥棚救過不少流民。莊子裡有百十戶人家,種地的多,應該有些存糧。」
「善人往往沒好報。」王大錘悶聲說,「這世道,越是善人,越容易被搶。」
荊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咱們明天一早出發,往北走。」
「不管王家莊了?」小石頭小聲問。
「管不了。」荊禾說,「咱們自身難保。」
小石頭低下頭,不說話了。
夜裡,荊禾守上半夜。她坐在洞口,看著滿天繁星,心裡亂糟糟的。
王家莊那些人,可能正在準備抵抗,或者正在收拾細軟逃命。而他們,選擇了繞開。
這是明智的選擇。但明智,有時候讓人難受。
她握緊短弩,弩身冰涼。
亂世里,先活下來,才有資格談良心。
她對自己說。
可心裡那個聲音還在:真的嗎?
沒有答案。
只有夜風,冷冷地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