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四人就收拾行裝準備出發。王大錘把那把短弩檢查了又檢查,確定機括靈活,箭匣牢固。張老頭把藥簍重新整理,能帶的草藥都帶上,不能帶的曬乾了藏在山洞深處——萬一以後回來還能用。
小石頭背著自己的小包袱,裡頭是幾件破衣裳、那把匕首,還有半塊捨不得吃的餅。他走到荊禾面前,仰頭問:「荊禾哥,咱們真的不管王家莊了嗎?」
荊禾正在給瘸腿的馬裝鞍——馬腿上的傷好了些,能走慢路,但不能馱重物。她手下不停,聲音平淡:「管不了。」
「可是……」小石頭咬著嘴唇,「要是咱們能報個信呢?讓他們提前準備,也許能少死幾個人。」
張老頭在一旁聽見了,嘆氣:「孩子,咱們離王家莊少說五十里,等咱們趕到,土匪早到了。報信也來不及。」
「那萬一……」小石頭還想說,但看荊禾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荊禾裝好鞍,直起身,看著小石頭:「你想救人,是好事。但救人之前,先得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咱們四個人,一匹瘸馬,三十個土匪騎兵,你覺得咱們能做什麼?」
小石頭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不是教你冷漠。」荊禾語氣緩了些,「是教你現實。亂世里,好心辦壞事的人多的是。你以為去報信是幫他們,說不定反而暴露了他們的位置,害他們死得更快。」
王大錘走過來,拍了拍小石頭肩膀:「小兄弟,禾哥說得對。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保住自己,活下去。等咱們有了實力,才能幫別人。」
小石頭點點頭,但眼眶還是紅的。
出發了。往北的路比之前更難走——山勢漸陡,林子漸密。荊禾走在最前頭探路,王大錘牽著馬走在中間,張老頭和小石頭斷後。馬背上馱著糧食和工具,走得慢,但省了人力。
走了約莫十里,荊禾忽然停下,舉起手示意噤聲。
前面樹林裡有動靜——不是野獸,是人聲。嘈雜,還混著哭喊聲。
荊禾打個手勢,讓三人隱蔽。她自己貓著腰摸過去,趴在一處土坡後往下看。
坡下是條山道,道上停著幾輛破車,車邊圍著十幾個人——都是流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他們正在爭搶車上的東西,推搡,叫罵,甚至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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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堆著些破爛——舊衣裳、破鍋、爛蓆子,還有半袋不知是什麼的糧食。一個老太太死死抱著那半袋糧食,被兩個漢子硬拽,老太太哭喊著:「這是我家的命啊!你們不能搶!」
「老不死的,鬆手!」一個漢子一巴掌扇過去,老太太被打翻在地,糧食被搶走。
荊禾看著,手按在短弩上,但沒動。
這是流民內部的爭鬥,她管不了。管了一個,會引來一群。而且那些流民餓瘋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她正要退回去,忽然看見車邊還有個孩子——約莫五六歲,瘦得只剩個大腦袋,坐在地上哇哇哭,沒人管。
小石頭不知什麼時候摸過來了,趴在她身邊,也看見了那孩子。他呼吸急促起來:「荊禾哥……」
「別出聲。」荊禾按住他。
但已經晚了。坡下一個流民聽見動靜,抬頭看過來,看見了他們。
「坡上有人!」那人喊。
十幾個流民齊刷刷抬頭,目光盯住了荊禾和小石頭。那眼神,是餓狼看見食物的眼神。
荊禾立刻起身,短弩上弦,對準最前面那個:「退後。」
流民們愣了一下,但沒退。他們人多,而坡上只有兩個人——他們沒看見隱蔽在後面的王大錘和張老頭。
「把吃的交出來!」一個漢子提著木棍往前走,「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荊禾扣動懸刀。嘣!弩箭射出,擦著那漢子耳朵飛過,釘在後面樹幹上。漢子嚇得一哆嗦,停住了。
「下一箭,射你眼睛。」荊禾冷冷說,「要試試?」
流民們面面相覷,不敢上前了。他們手裡只有木棍、石頭,對方有弩,硬拼肯定吃虧。
這時,王大錘牽著馬從林子後面走出來。八尺高的個子,肌肉虬結,手裡提著鐵錘,往那一站,像座鐵塔。張老頭也走了出來,手裡捏著個藥包——雖然沒什麼攻擊力,但架勢擺出來了。
四個對十幾個,氣勢上反倒壓倒了對方。
流民們退縮了。剛才搶糧食那漢子啐了一口:「晦氣!」抱著糧食退回車邊。其他人也散了,繼續在破爛里翻找。
荊禾收起弩,但沒放鬆警惕。她示意王大錘他們慢慢後退,離開這片是非地。
退出一里地,確認沒人跟來,四人才停下。小石頭臉色發白,手還在抖。
「怕了?」荊禾問。
小石頭點頭,又搖頭:「我……我就是……看那孩子……」
「你想救他?」荊禾說,「救了他,然後呢?咱們多一張嘴,糧食不夠吃。把他扔回流民堆里,他還是死。你告訴我,怎麼救?」
小石頭說不出話。
「亂世里,可憐人多的是。」荊禾聲音硬邦邦的,「咱們能做的,是先讓自己不可憐。等咱們站穩了腳跟,有富餘了,才能伸手拉別人一把。在那之前,心硬點,沒壞處。」
她說完,轉身繼續趕路。步子邁得大,走得快,像要把什麼東西甩在身後。
張老頭跟上來,小聲說:「荊禾哥,你對孩子太嚴厲了。」
「不嚴厲,他活不長。」荊禾說,「這世道,心軟是死罪。」
張老頭嘆氣,不再說了。
又走了十里,天過晌午。四人找了個背風處休息,吃乾糧——一人一塊餅,就著涼水。餅硬,嚼得腮幫子酸。
正吃著,遠處傳來馬蹄聲。
荊禾立刻示意隱蔽。四人躲進灌木叢,屏息看著。
來的是五騎,都穿著皮甲,挎著刀,正是黑風寨的裝束。他們走得急,馬身上都是汗,看來趕了很遠的路。
「頭兒讓咱們回去報信,王家莊拿下了。」一個土匪說,「糧搶了二百石,夠吃三個月。還抓了二十幾個娘們,帶回寨子。」
「莊主那個老東西呢?」
「宰了。不肯交糧,還組織人反抗,被疤臉一刀砍了腦袋。」
「可惜了,聽說那老東西家裡有窖藏金銀。」
「金銀有啥用?這世道,糧食才是硬通貨。」
五騎說著,從他們藏身的灌木叢前經過,沒發現他們。馬蹄聲漸漸遠去。
等徹底聽不見了,荊禾才從灌木里出來。她臉色陰沉。
王家莊還是被搶了。莊主死了,糧被搶了,人被抓了。這就是亂世——好人沒好報。
小石頭眼睛又紅了,但這次沒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把眼淚憋回去。
「繼續走。」荊禾說,「天黑前要找到落腳地。」
接下來的路,沒人說話。氣氛沉悶,只聽見腳步聲和馬蹄聲。
傍晚時分,他們找到個山洞。洞不深,但夠四人容身。荊禾讓王大錘去撿柴,張老頭準備生火,小石頭去打水。
她自己在洞口附近設陷阱——挖了幾個淺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樹枝,蓋上枯葉。又拉了絆索,系上鈴鐺——是張老頭藥簍里的小銅鈴,響起來清脆。
設完陷阱,她坐在洞口石頭上,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北邊,還有多遠才能找到安身之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能停。
停下來,就是死。
夜裡,她守上半夜。小石頭睡不安穩,夢裡抽泣,像在哭。張老頭起來給他蓋了件衣裳,嘆了口氣。
「這孩子……心思重。」張老頭小聲對荊禾說。
「重也得擔著。」荊禾說,「這世道,誰心思不重?」
張老頭不說話了,回去躺下。
荊禾握著短弩,看著洞外的黑暗。
遠處有狼嚎,一聲接一聲。
她想起白天那個流民孩子,想起王家莊被抓的女人,想起李家村那些感激的眼神。
救不了所有人。
但至少要救自己人。
她握緊弩,指節發白。
活下去。
然後,讓跟著自己的人,也活下去。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