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葉林里的夜晚格外安靜,只有篝火噼啪聲和遠處偶爾的鳥叫。荊禾靠在樹幹上,傷口還疼,但燒退了,精神好了些。她看著跳動的火焰,腦子裡想著接下來的路線。
黑水河、白骨灘、迷魂嶺。這三個地方,胡大當家提過,布防圖上也有標記,都標著「險」。但具體怎麼個險法,沒說。
「林,」她開口,「你對白骨灘了解多少?」
林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樹枝,做成箭杆。聞言停下手:「聽我爹說過。白骨灘是百年前的古戰場,兩萬大軍在那兒決戰,死了上萬人。屍骨太多,埋不過來,就堆在那兒,年深日久,成了白骨灘。灘上終年霧氣不散,進去的人容易迷路,有的再沒出來。有人說……是冤魂作祟。」
小石頭打了個寒顫:「真……真有鬼?」
「不知道。」林搖頭,「但我爹說,可能是瘴氣,或者地下有什麼東西,讓人產生幻覺。他年輕時跟獵隊進去過,十個人,只出來六個。出來的都說看見幻象——死去的親人、金銀財寶、或者恐怖的東西。有兩個人瘋了,自己走進深霧裡,再沒找到。」
張老頭嘆氣:「冤魂瘴。屍骨堆積之地,腐氣鬱結,生出毒瘴。吸多了,輕則頭暈目眩,重則產生幻覺,甚至發狂。得備好避瘴的藥。」
「那迷魂嶺呢?」王大錘問。他雖然醒了,但還很虛弱,說話聲音低啞。
「迷魂嶺更邪。」林說,「嶺上有種樹,叫『迷魂樹』,開的花香能讓人昏睡。還有種藤,會動,能纏人。我爹說那地方活物進去,很少能全須全尾出來。但他也沒去過,只是聽更老的獵人說的。」
荊禾聽著,心裡沉甸甸的。前有狼牙山,後有流匪追兵,中間還夾著這些險地。這趟路,真是九死一生。
但她沒說出來。說出來,除了增加恐慌,沒別的作用。
「明天先到黑水河。」她說,「看看具體情況,再決定怎麼過。張伯,避瘴的藥抓緊配。林,箭多做些。王大錘,你抓緊養傷。小石頭,準備好乾糧和水。」
分工明確,各自去準備。荊禾也站起來,活動了下僵硬的肩膀。傷口還疼,但能忍。
夜裡,五人輪流守夜。荊禾值第一班,她坐在篝火邊,用炭枝在地上畫黑水河的地形——憑記憶和布防圖的標記。黑水河寬約三十丈,水流湍急,河底多暗礁。渡河點有兩個:一個在上游,水淺但窄,容易被埋伏;一個在下游,水寬但緩,河底平,適合大隊人馬過。他們人少,應該走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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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上游那個渡河點,布防圖標著「伏」,說明可能有埋伏。是誰的埋伏?土匪?逃兵?還是別的什麼?
她想得入神,沒注意到林什麼時候坐到了旁邊。
「想什麼呢?」林問。
「想怎麼過河。」荊禾說,「上游可能有人埋伏,下游可能有大部隊。都不安全。」
「那就找第三個渡河點。」林說,「我爹教過我,河流再險,總有薄弱處。比如彎道內側,水流緩,河底平;或者有巨石突出處,能當踏腳石。」
「你對這一帶熟嗎?」
「不熟。」林搖頭,「但我能找。明天我先去探路,你們在後面慢慢走。」
「太危險。」
「總比大家一起冒險強。」林說,「我一個人,目標小,容易躲。」
荊禾看著他。月光下,少年的臉還很稚嫩,但眼神堅定。這孩子,經歷了家破人亡,流浪求生,比同齡人成熟太多。
「好。」她最終點頭,「但小心。發現不對立刻撤,別硬來。」
「嗯。」
後半夜,林守夜。荊禾躺下,卻睡不著。腦子裡過著一件件事:黑水河怎麼過,白骨灘怎麼走,迷魂嶺怎麼闖。還有更遠的翡翠谷——真到了那兒,會是什麼樣子?真如傳說中那樣,是世外桃源嗎?還是又一個陷阱?
不知道。
但沒別的選擇。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睡。明天還要趕路。
天蒙蒙亮,五人出發。林打頭,荊禾斷後,其他人中間。順著針葉林往東北方向走,樹木漸稀,地勢漸低。走了半天,聽見水聲——是黑水河。
躲在樹林邊緣往外看。河面寬闊,水色深黑,果然名不虛傳。水流湍急,白浪翻滾,看著就兇險。對岸是片石灘,再遠處是連綿的山嶺。
「上游在那邊。」林指著左前方,「約莫三里。我先去看看。」
「我跟你去。」荊禾說。
「你傷還沒好……」
「沒事。」荊禾活動了下胳膊,「兩個人有個照應。」
她把指揮權暫時交給王大錘:「你們在這兒等著,隱蔽好。我和林去探路,最多兩個時辰回來。如果沒回來……你們自己決定去留。」
王大錘重重點頭:「小子放心。」
荊禾和林離開隊伍,沿著河岸往上遊走。林走得很小心,專挑有遮蔽的地方,腳步輕,幾乎沒聲音。荊禾跟在後面,觀察著四周。
走了約莫二里,看見上游那個渡河點——是處河灣,水流稍緩,河面有塊巨大的岩石露出水面,像座小島。岩石和對岸之間有段淺灘,水只到膝蓋,確實適合渡河。
但岩石上有人。
三個,穿著破爛皮甲,手裡拿著弓,正蹲在岩石上警戒。看裝束,又是逃兵。
「果然有埋伏。」林壓低聲音,「三個哨兵,後面可能還有人。」
荊禾觀察地形:渡河點兩岸都是陡坡,長滿灌木,適合埋伏。如果硬闖,上岸時會被兩岸的弓箭手射成刺蝟。
「繞不過去。」她說,「下游呢?」
「下游更危險。」林說,「我剛才看見了——有大隊人馬駐紮的痕跡,至少五十人。」
前有狼後有虎。荊禾皺眉。難道要回頭?可回頭也是死路。
正想著,岩石上的哨兵忽然動了。其中一個站起來,朝對岸揮手。對岸灌木叢里鑽出幾個人,牽著馬,開始渡河。
「他們在換崗。」林說,「趁換崗的空檔,也許能混過去。」
「怎麼混?」
「等下一班換崗時,咱們冒充他們的人,混進對岸。」林說,「我看清了,他們換崗有暗號——揮手三下,對方回兩下。衣服和武器,咱們有繳獲的逃兵皮甲,能冒充。」
計劃冒險,但不是沒可能。荊禾想了想,點頭:「試試。」
兩人退回樹林,換上皮甲——是從狼牙山那些匪徒屍體上扒的,雖然破,但能穿。又用泥土抹了臉,遮住本來面目。林找了根樹枝,削成哨兵用的長矛樣子。荊禾把斷荒藏在皮甲下,只露刀柄。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下一班換崗時間到了。岩石上的哨兵站起來,朝對岸揮手——一下,兩下,三下。對岸回應——一下,兩下。
「走。」林低聲說。
兩人從樹林裡走出來,大搖大擺地往渡河點走。岩石上的哨兵看見他們,愣了一下:「你們是……」
「換崗的。」林啞著嗓子說,「頭兒讓提前來。」
「提前?沒聽說啊。」
「臨時決定的。」荊禾接話,「後面有追兵,頭兒讓加強警戒。」
哨兵將信將疑,但看他們穿著自家皮甲,又知道暗號,沒再多問:「那行,你們上岩石,我們回去。」
交接很順利。荊禾和林爬上岩石,接過哨兵的弓和箭袋。三個哨兵下岩石,蹚水過河,回對岸去了。
岩石上只剩他們兩人。荊禾觀察對岸:灌木叢里隱約能看見人影,約莫十幾個。再往後,樹林裡有炊煙,估計是大部隊營地。
「他們人不少。」林低聲說,「硬闖不行。」
「那就不闖。」荊禾說,「等天黑,偷偷過河。」
兩人在岩石上站崗,裝模作樣地警戒。對岸的人沒起疑,該幹嘛幹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西斜,天色漸暗。對岸營地升起篝火,開始做飯。肉香飄過來,勾得人肚子叫。
「餓了。」林摸摸肚子。
「忍忍。」荊禾說,「過了河,找吃的。」
終於,天完全黑了。對岸營地安靜下來,只留幾個守夜的,其他人都睡了。岩石這邊,荊禾和林悄悄滑下水,蹚過淺灘,上了對岸。
上岸處是片石灘,再往前是灌木叢。兩人貓著腰鑽進灌木叢,躲過守夜的視線,往北邊摸。
走出約莫一里,確認安全了,才停下。
「成功了。」林舒了口氣。
「還沒完。」荊禾回頭看著對岸營地的火光,「得趕緊通知王大錘他們,趁夜過河。天亮前,必須遠離這裡。」
兩人原路返回,但不敢再走渡河點——怕被守夜的發現。繞了個大圈,從下游一處隱蔽的河灣蹚水過河,水很深,淹到胸口,但沒被發現。
回到針葉林,王大錘他們正焦急地等著。看見兩人平安回來,都鬆了口氣。
「怎麼樣?」王大錘問。
「上游有埋伏,約莫二十人。下游有大部隊,至少五十人。」荊禾簡短說了情況,「但我們現在知道他們的換崗時間和暗號。趁夜過河,能過去。」
「怎麼過?」
「從下游那個河灣過。」林說,「水雖然深,但沒哨兵。咱們用藤繩連在一起,防止被水沖走。馬能游過去。」
說干就干。林和小石頭去砍藤條,編成粗繩。張老頭收拾行李,王大錘檢查武器。荊禾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
子時左右,一切準備就緒。五人牽著馬,悄悄來到下遊河灣。
河灣處水流較緩,但水色依然漆黑,看不清底。林先下水探路,用長棍試探水深和河底情況。確認安全後,他把藤繩一端系在岸邊樹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慢慢往對岸走。
水淹到胸口,水流沖得他晃悠,但他穩住,一步步往前。到了對岸,把藤繩系在樹上,拉緊,形成一道簡易的「扶手」。
「一個一個過。」荊禾說,「王大錘先,張伯和小石頭中間,我斷後。抓緊藤繩,別鬆手。」
王大錘咬著牙,一手抓著藤繩,一手牽著馬,蹚進水裡。馬會游泳,但怕水,不安地掙扎。他死死拉住韁繩,靠著藤繩的支撐,艱難地往前走。傷口泡在水裡,疼得他直抽冷氣,但沒停。
終於到了對岸,林扶他上岸。接著是張老頭和小石頭,兩人互相攙扶,也平安過去了。
輪到荊禾。她牽著兩匹馬——自己的和那匹新得的,走進水裡。水冰冷刺骨,傷口像被針扎。她咬牙,抓緊藤繩,一步步往前挪。
走到河心,水最深,淹到脖子。馬浮起來,四蹄亂蹬,扯得她站立不穩。一個浪頭打來,她腳下一滑,差點鬆手。但死死抓住藤繩,沒被沖走。
對岸,林看見她遇險,立刻抓著藤繩往回走,接應她。兩人合力,把馬拖上了岸。
全員安全過河。
五人癱在岸上,累得直喘。衣服濕透,在夜風裡凍得發抖。但不敢停留,趕緊擰乾衣服,換上乾的(雖然也是破的,但比濕的強)。
「快走。」荊禾說,「離河越遠越好。」
五人上馬,往北疾行。走出十里,天快亮了,才找了個隱蔽的山坳歇腳。
生起火,烤乾衣服,煮了點熱水喝。總算鬆了口氣。
「又過一關。」小石頭說。
「但前面還有更難的。」荊禾看著北方,「白骨灘,迷魂嶺。每一關都可能要命。」
「那也得走。」王大錘說,「回頭是死,往前走,至少還有希望。」
是啊,希望。
雖然渺茫,但總比沒有強。
荊禾握緊拳頭。
活下去。
走到桃源。
讓跟著自己的人,都活下去。
她看向其他四人。張老頭在配藥,小石頭在餵馬,林在檢查武器,王大錘靠著石頭休息。
五個人,一條心。
這就夠了。
天亮了。
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