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夢見爹了。
爹還是去年餓死前的模樣,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神是亮的。夢裡在下雪,細密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爹蹲在牆角,用身子給他擋風,手裡捏著半塊黑乎乎的餅。
「吃。」爹說,聲音啞得像破風箱。
小石頭接過餅,是觀音土混著糠,硬得硌牙。他小口小口啃,土腥味沖鼻子。爹就蹲在旁邊看,喉結上下滑動,自己一口沒吃。
「爹也吃。」小石頭掰了一塊遞過去。
爹搖頭,咧嘴笑,露出乾裂的嘴唇:「爹不餓。」
夢裡的小石頭知道爹在撒謊。家裡已經三天沒進一粒糧了,娘躺在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可爹總說「不餓」,把能找到的吃的都留給他和娘。
雪越下越大。遠處傳來嘈雜聲,有人喊「施粥了」。爹猛地站起來,眼睛裡有光:「石頭,你在這兒等著,爹去領粥。」
小石頭想拉爹的衣角,沒拉住。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腳步聲很快被風聲吞沒。
他等啊等,等得手腳凍僵。雪停了,天黑了,爹還沒回來。
後來有人跑來說,爹在粥棚跟人搶,打起來了。小石頭跌跌撞撞跑過去,看見爹躺在地上,額頭上一個大口子,血糊了半張臉。手裡緊緊攥著半塊餅——是真的糧食餅,黃澄澄的,沾了血。
周圍的人在爭吵。有人說爹不該搶,有人說施粥的人給得太少。小石頭聽不清,只盯著爹的手,那手指已經僵了,還死死攥著餅。
有個人蹲下來,嘆口氣,掰開爹的手,把那半塊餅拿過來,塞進小石頭手裡:「孩子,拿著吧。」
小石頭愣愣地接過。餅還是溫的,帶著爹最後的體溫。
那人轉身走了。小石頭抱著餅,蹲在爹身邊,哭不出聲。雪又開始下,蓋住爹的臉,蓋住血,蓋住一切。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很多人圍過來。有人搶他手裡的餅,他死命護著,那是爹用命換來的。可人小力薄,餅被搶走了,他還被推倒在地,腦袋磕在石頭上。
嗡的一聲——
「石頭?石頭!」
小石頭猛地睜開眼,喘著粗氣。眼前是昏暗的屋頂,茅草稀疏,漏下幾縷晨光。他躺在炕上,身上蓋著件破襖子,是荊禾的。
「做噩夢了?」張老頭坐在炕邊,手裡端著碗熱水。
小石頭點點頭,坐起來,接過碗。水是溫的,喝下去,喉嚨里的乾澀緩解了些。他環顧四周,荊禾和王大錘都不在,屋裡就他和張老頭。
「荊哥哥呢?」
「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查看陷阱。」張老頭從懷裡掏出塊布帕,給小石頭擦額頭的汗,「大錘也去了,村口那邊要埋竹籤。」
小石頭喝完水,把碗放下,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繭子——是這幾天練弓磨出來的。爹以前也教過他射箭,說男孩子得會這個,以後打獵養家。可沒等教會,爹就沒了。
「張爺爺。」小石頭忽然開口,「你說…我爹要是還活著,會贊成我們現在做的事嗎?」
張老頭愣了下,摸摸他的頭:「你爹啊…是個實誠人。他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那他會去殺土匪嗎?」
「…會。」張老頭沉默片刻,「為了保護你,他會。」
小石頭不說話了,盯著自己腳上那雙破草鞋。鞋尖開了口,大腳趾露出來,凍得發紅。
外頭傳來腳步聲,荊禾推門進來,身上沾著露水。看見小石頭醒了,她點了下頭:「起來吃飯,吃完繼續練箭。」
早飯是稀粥,比昨天稠一點,鐵柱媳婦還送來幾個煮土豆。四人圍著小木桌吃,沒人說話。王大錘呼嚕呼嚕喝粥,聲音很響。張老頭細嚼慢咽,眉頭皺著,像在琢磨什麼。小石頭小口小口吃土豆,眼睛不時瞟向荊禾。
荊禾吃得很快,吃完一抹嘴,起身:「小石頭,走。」
兩人又來到村北峭壁下。今天那五個獵戶已經在了,正在活動胳膊,看見荊禾,紛紛打招呼。經過昨天一天的訓練,態度明顯恭敬了些。
「今天練移動靶。」荊禾從地上撿起幾個破陶罐,用繩子拴了,掛在樹枝上,「風吹,罐子會晃。三十步,每人十箭,中六箭算合格。」
絡腮鬍漢子倒吸口涼氣:「這可比昨天難多了。」
「土匪不會站著讓你射。」荊禾說,「開始。」
她先示範。風不小,陶罐在空中晃蕩,忽左忽右。荊禾張弓,眼睛盯著晃動的目標,呼吸平穩。弓弦響,陶罐應聲碎裂。
「好!」有人喝彩。
荊禾沒停,連射三箭,又碎兩個陶罐。第四箭偏了,擦著罐邊過去。她放下弓:「到你們。」
五人輪流上陣。果然比昨天難得多,十箭里能中三四箭就不錯了。一個年輕點的獵戶急得額頭冒汗,越急越射不中。
小石頭在一旁看著,手心也出汗。荊禾走到他身邊:「你也試試。」
這次小石頭沒推辭,拿起自己的小弓。他個子矮,陶罐掛得高,仰著頭瞄準。風一吹,罐子晃得厲害,他眼睛跟著轉,頭也跟著轉。
「別追著罐子。」荊禾按住他的肩膀,「預判它晃動的軌跡,在它晃到那個點的瞬間放箭。」
小石頭似懂非懂,深吸一口氣,拉開弓。陶罐往左晃,他手指一松——
箭擦著罐子飛過去。
他咬咬牙,又搭上一支。這次等罐子晃到右邊最高點時鬆手。
啪!陶罐碎了。
「中了!」小石頭眼睛一亮。
絡腮鬍漢子哈哈大笑:「小子可以啊!」
荊禾臉上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幾乎看不見:「繼續。」
練了一個上午,小石頭十箭能中三箭了。雖然還是最差的,但他不氣餒,一遍遍練。手掌磨破了,纏上布條繼續拉弓。
中午休息時,五人獵戶湊在一起吃飯,議論著土匪的事。
「聽說東頭王寡婦家的閨女,昨兒晚上差點被擄走。」絡腮鬍漢子壓低聲音,「幸虧巡邏的發現得早,喊了一嗓子,土匪才跑了。」
年輕獵戶憤憤道:「這幫畜生!等他們來了,老子非射死幾個不可!」
「你射得中嗎?」另一人打趣。
「練!練到能射中為止!」
小石頭默默聽著,掰著手裡的餅子。餅是雜麵混著野菜,硬邦邦的,得就水才能咽下去。他想起夢裡那塊沾血的餅,爹用命換來的。
「想什麼呢?」荊禾在他身邊坐下。
小石頭猶豫了一下,小聲說:「荊哥哥,你說…等打退了土匪,村里人能吃飽飯嗎?」
荊禾看他一眼:「難。」
「為什麼?不是有地嗎?」
「地是有的,但沒種子,沒耕牛,沒力氣。」荊禾望著遠處挖壕溝的人群,「而且這世道,今天打退土匪,明天可能來流寇,後天可能鬧兵災。吃飽飯…是奢望。」
小石頭低頭:「我爹臨死前說,要是能吃飽飯,該多好。」
荊禾沒說話。她想起自己爹娘,也是餓死的。死的時候,手裡攥著觀音土,眼裡還留著對下一頓飯的期盼。
那種眼神,她一輩子忘不了。
「所以我們要活。」荊禾說,聲音不高,但很沉,「活到能吃上飽飯的那天。」
下午,荊禾帶小石頭在村里轉,查看各處準備情況。村口的壕溝已經挖了大半,深坑像張開的嘴,等著吞噬什麼。土牆也壘起來了,雖然簡陋,但能擋箭。
祠堂前的竹籤堆成了小山,幾個老漢還在削,手上都是口子。絆馬索做好了三十多條,盤在地上像一條條蛇。
經過李寡婦家時,聽見裡頭有哭聲。荊禾停下腳步,從破籬笆縫往裡看。院子裡,一個婦人摟著個十來歲的女孩,母女倆抱頭痛哭。旁邊站著一個老婦人,正在嘆氣。
「造孽啊…」老婦人抹眼淚,「那幫天殺的,盯上杏兒了…」
女孩杏兒哭得肩膀一聳一聳:「娘,我怕…」
「不怕,娘在…」李寡婦聲音發顫,但緊緊抱著女兒。
荊禾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小石頭跟在她身後,小聲說:「杏兒哥以前給過我半個窩頭。」
「嗯。」
「荊哥哥,我們能護住她嗎?」
荊禾腳步頓了頓:「儘量。」
兩人走到村東院子,張老頭正在熬藥草。瓦罐架在小火堆上,咕嘟咕嘟冒著泡,藥味苦澀。見他們回來,老頭招手:「來,洗洗傷口。」
荊禾手上磨破的地方已經化膿了,黃白色的膿液混著血絲。張老頭用煮過的布蘸著藥水,給她清洗傷口。藥水刺激,荊禾眉頭都沒皺一下。
小石頭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張爺爺,你也教我認草藥吧。」
張老頭抬頭看他:「想學?」
「嗯。」小石頭點頭,「萬一…萬一有人受傷,我能幫上忙。」
張老頭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好,好。明天就開始教。」
清洗完傷口,張老頭用乾淨的布條給荊禾包紮好。剛弄完,王大錘回來了,一臉疲憊,但眼神亢奮。
「陷阱都埋好了。」他一屁股坐下,灌了半瓢涼水,「村口那片地,保准讓土匪喝一壺。」
「絆馬索呢?」
「藏好了,草長得高,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王大錘抹抹嘴,「對了,鐵柱說晚上要開個會,商量明天的安排。」
夜幕降臨,祠堂里又點起了油燈。鐵柱、幾個族老、荊禾四人,還有村里幾個管事的漢子,擠在偏房裡。煙霧繚繞,嗆得人咳嗽。
鐵柱先開口:「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按荊小子的計劃,土匪可能會在明晚或後晚動手。咱們得定個章程。」
一個族老說:「壕溝明天能挖完。竹籤晚上就插進去。絆馬索都埋好了。現在就差…差人手布置。」
「人員分四隊。」荊禾接過話,「一隊守村口土牆,弓手為主,專射填溝的。二隊守西牆,那邊挨著河,土匪可能泅水過來。三隊機動,哪裡吃緊補哪裡。四隊…」她頓了頓,「夜襲隊,挑五個膽大靈活的,跟我摸進土匪營地。」
屋裡靜了一瞬。
「夜襲?」鐵柱皺眉,「太險了。」
「險,但有用。」荊禾說,「放火,偷馬,製造混亂。他們亂了,正面就好打。」
絡腮鬍漢子一拍大腿:「我去!他娘的,早想收拾那幫狗崽子了!」
另一個年輕漢子也站起來:「我也去!」
最後定了五個人:絡腮鬍漢子叫趙大,年輕獵戶叫李青,還有三個膽大的村民。加上荊禾,六個人。
戰術細節又商量了半個時辰。誰在哪兒埋伏,用什麼信號,怎麼撤退,一一敲定。散會時,已經是深夜。
回院子的路上,小石頭一直沒說話。快到門口時,他忽然拉住荊禾的衣角:「荊哥哥,我能跟著去嗎?」
荊禾低頭看他:「不能。」
「我能幫忙的!我跑得快,眼神好…」
「不能。」荊禾語氣堅決,「你留在村里,跟張伯在一起。萬一…萬一我們回不來,你帶著張伯和糧,往北山跑。」
小石頭眼圈紅了:「我想幫你們…」
「你活著,就是幫我們。」荊禾說完,推門進了院子。
這一夜,小石頭又做夢了。但這次夢見的不是爹,是荊禾。夢見她渾身是血,站在火光里,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衝進敵群。
他嚇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隱約聽見磨刀的聲音,是荊禾在院子裡磨斷荒刀。嚓,嚓,一聲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小石頭爬起來,走到門口。月光下,荊禾坐在井邊,低著頭,專心磨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映出她半邊臉,平靜得像井水。
「荊哥哥。」小石頭小聲叫。
荊禾抬頭:「怎麼不睡?」
「睡不著。」
荊禾沒再問,繼續磨刀。小石頭在她身邊坐下,抱著膝蓋,看著她磨。
「害怕嗎?」荊禾忽然問。
小石頭誠實點頭:「怕。」
「怕就對了。」荊禾說,「我也怕。」
小石頭驚訝地看她:「荊哥哥也會怕?」
「怕死,怕疼,怕護不住想護的人。」荊禾停下動作,望著手裡的刀,「但怕沒用。越怕,越得把刀磨快,把箭備足。」
小石頭似懂非懂。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遠處傳來雞鳴,第一聲,第二聲。天邊泛起魚肚白。
荊禾站起來,把刀插回刀鞘:「去睡會兒吧。天亮還得練箭。」
「嗯。」
小石頭回到屋裡,躺在炕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他聽著外頭的動靜——荊禾的腳步聲,王大錘的鼾聲,張老頭輕微的咳嗽聲。
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馬蹄聲,那是土匪巡邏隊。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手摸到枕頭下那顆小石頭——荊禾還給他了,說她自己不需要。石頭光滑,溫潤,像某種承諾。
「爹。」他在心裡小聲說,「我會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也是最後準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