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村里就炸開了鍋。
先是李寡婦家的狗不見了——那條瘦骨嶙峋的黃狗,平時蔫蔫的,昨晚突然狂吠不止,今早一看,狗窩空了,地上有灘血,拖了老遠。
接著是村西頭的王老漢,早起去河邊打水,看見淺灘上漂著件破衣裳,是他兒子的。老漢腿一軟,癱在河沿上,哭都哭不出聲。
鐵柱帶著人沿河找了半里地,在下游一處回水灣找到了屍體。十七歲的後生,胸口一個血窟窿,眼睛還睜著,手裡死死攥著把魚叉——他是昨晚偷偷出來想摸兩條魚給病中的老娘補身子,撞上了土匪的暗哨。
屍體抬回祠堂時,整個村子都沉默了。
王老漢的老伴當場暈過去,醒來後抓著兒子的屍體不撒手,哭嚎聲撕心裂肺。李寡婦摟著女兒杏兒,臉色慘白,嘴裡喃喃:「下一個…下一個就是我家杏兒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原本已經鼓起勇氣的村民,又開始動搖。祠堂里聚了一群人,吵吵嚷嚷。
「這還打什麼打?趕緊降了吧!」
「降?沒聽見土匪說雞犬不留嗎?」
「那也比這樣提心弔膽強!」
「要不…趁夜跑吧?」
「往哪兒跑?四面都是山,土匪有馬…」
鐵柱站在祠堂中央,聽著這些議論,臉色鐵青。他幾次想開口,都被更大的聲浪壓下去。族老們有的嘆氣,有的搖頭,有的乾脆裝聾作啞。
就在混亂達到頂點時,祠堂門被推開了。
荊禾走進來,身後跟著王大錘。兩人渾身塵土,顯然剛從村口回來。看見祠堂里的景象,荊禾眉頭都沒動一下,徑直走到鐵柱身邊。
「怎麼回事?」
鐵柱啞著嗓子說了情況。荊禾聽完,走到王老漢兒子的屍體旁,蹲下查看傷口。傷口在左胸,深且窄,是匕首之類的短兵器捅的,手法利落,一刀斃命。
「暗哨乾的。」她站起來,「土匪已經開始清外圍了。」
一個族老顫聲問:「那…那咱們…」
「按原計劃。」荊禾環視眾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今晚,夜襲隊出發。明晚,土匪會總攻。要麼他們死,要麼我們死。」
「可…可我們打得過嗎?」有人哭出聲。
「打不過也得打。」荊禾走到祠堂中央,目光掃過一張張惶恐的臉,「你們現在怕,我理解。但怕能換命嗎?跪下來求饒,土匪就會放過你們?」
她指向王老漢兒子的屍體:「看看他。他沒跪,也沒求,只是想給娘摸條魚。土匪殺他,不是因為他反抗,而是因為他們想殺。」
祠堂里死寂。
荊禾繼續說:「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村子。有些村子投降了,你們知道後來怎麼樣嗎?男人被殺光,女人被擄走,孩子…摔死在石頭上。」
幾個婦人捂住嘴,嗚咽出聲。
「我不是來勸你們勇敢的。」荊禾說,「我是來告訴你們,沒得選。要麼拿起鋤頭拼命,要麼躺在地上等死。選哪個,你們自己定。」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回頭:「願意拼的,一個時辰後村口集合,繼續挖壕溝。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回家收拾細軟——如果能跑得掉的話。」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祠堂里靜得可怕。鐵柱深吸一口氣,走到王老漢身邊,扶起癱軟的老人:「三叔,節哀。你兒子…是條漢子。」
王老漢老淚縱橫:「我…我就這麼一個兒啊…」
「所以更不能讓他白死。」鐵柱聲音發哽,但很堅定,「咱們跟那些畜生拼了!」
人群里,絡腮鬍趙大一拍桌子:「拼了!他娘的,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拼了!」李青也跟著喊。
漸漸的,越來越多的人響應。恐懼還在,但被一股更原始的東西壓下去了——那是絕望催生出來的狠勁。
一個時辰後,村口又響起了挖土聲。這次,沒人偷懶,沒人抱怨。鋤頭掄得更高,鐵鍬鏟得更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荊禾站在土牆上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王大錘蹲在她旁邊,磨著一把柴刀。
「嚇住他們了?」王大錘問。
「嚇不住,就真完了。」荊禾說,「人到了絕路,要麼垮掉,要麼瘋掉。我要他們瘋。」
王大錘看她一眼,沒說話,繼續磨刀。
下午,荊禾把夜襲隊的六個人叫到祠堂偏房,做最後布置。除了趙大和李青,還有三個村民:劉二狗,三十來歲,以前是個樵夫,爬樹攀岩一把好手;孫老四,四十出頭,獵戶,會做陷阱;陳小五,最年輕,才十九,但機靈,跑得快。
六個人圍著小桌,桌上鋪著張簡陋的地圖——是荊禾這兩天憑記憶畫的土匪營地布局。
「營地分三塊。」荊禾用手指點著圖,「南邊這塊是主力,大概二十人,有篝火,有崗哨。東邊這片林子裡有七八個窩棚,是外圍。西邊靠河這片,是馬棚和糧草。」
趙大皺眉:「崗哨怎麼過?」
「劉二狗從樹上摸過去,用這個。」荊禾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根燻黑的銀針——張老頭給的那包,「扎頸後,能麻半個時辰。」
劉二狗接過針,仔細看了看:「扎哪兒?」
「這裡。」荊禾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個位置,「扎進去就退,別猶豫。」
孫老四問:「放火點在哪兒?」
「馬棚和糧草堆。」荊禾說,「陳小五跑得快,負責點火。點著就往回跑,別回頭。」
李青搓搓手:「那我們幹啥?」
「製造混亂。」荊禾看向趙大和他,「你們倆,還有我,摸進南邊營地,專殺睡著的。記住,一刀斃命,別出聲。殺三個就走,別貪。」
陳小五有點緊張:「要是…要是被發現了咋辦?」
「分散跑,往林子裡鑽,最後在村後峭壁下匯合。」荊禾說,「如果天亮還沒見人,就自己想辦法回村。」
六人互相看看,都深吸一口氣。
「還有什麼問題?」荊禾問。
趙大撓撓頭:「那…要是得手了,村里怎麼知道?」
「看見火起,鐵柱會在村口點三堆火,這是信號。」荊禾站起來,「今晚子時出發。現在都回去休息,養足精神。」
眾人散了。荊禾最後一個離開祠堂,走到院子裡,看見小石頭蹲在牆角,正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走近一看,畫的是個簡易地圖,標著村口、壕溝、土牆。
「畫得不錯。」荊禾說。
小石頭嚇了一跳,抬頭見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我記性不好,畫下來,免得忘。」
荊禾在他身邊蹲下,看了看地圖:「這裡,少畫了個絆馬索。」
「啊,對!」小石頭連忙補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夕陽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長。
「荊哥哥。」小石頭忽然說,「夜襲…很危險吧?」
「嗯。」
「那…那你一定要小心。」
荊禾看他一眼,小孩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擔憂。她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知道。」
這是她第一次做這樣親昵的動作。小石頭愣住了,隨即眼圈一紅,趕緊低下頭。
遠處傳來鐵柱的喊聲,叫荊禾去商量弓手布置。她起身走了,留下小石頭一個人蹲在牆角,好久沒動。
晚飯前,張老頭把荊禾叫到屋裡,遞給她一個小皮囊。
「這是什麼?」
「我配的傷藥。」張老頭說,「止血的,見效快。你帶上。」
荊禾接過,塞進懷裡。張老頭又拿出幾塊布條,已經用熱水燙過,曬乾了:「乾淨的,包紮用。」
「多謝。」
張老頭看著她,欲言又止。荊禾等了一會兒,見他還不說話,便問:「還有事?」
「你…」張老頭斟酌著詞句,「你爹娘要是還在,肯定不希望你這樣拼命。」
荊禾沉默片刻:「他們不在了。」
「所以你得替他們活好。」張老頭說,「活著,比什麼都強。」
「我知道。」荊禾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張伯,要是我回不來,小石頭就託付給你了。帶他往北走,山里總能找到活路。」
張老頭眼睛一熱,重重點頭:「你放心。」
晚飯時,氣氛壓抑。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聲。王大錘埋頭扒飯,吃得很快。小石頭小口小口喝粥,眼睛不時瞟向荊禾。張老頭乾脆沒吃,坐在那兒發愣。
吃完飯,荊禾開始檢查裝備。斷荒刀磨得鋥亮,匕首插進靴筒,弓弦重新上過蠟,箭囊補滿三十支。又把銀針、傷藥、火摺子、繩索一一清點,確認無誤。
王大錘也在準備。他負責守村口,壓力不小。土銃檢查了三遍,火藥裝得滿滿的,鐵砂塞實。斧頭磨得鋒利,柴刀別在腰後。
天色徹底黑透時,鐵柱來了。他拎著個酒罈子,後面跟著兩個村民,端著幾個粗碗。
「壯行酒。」鐵柱把碗一一擺開,倒上酒——其實是摻了水的劣酒,但這時候沒人計較。
夜襲隊六人,加上鐵柱、王大錘、張老頭,九個人圍成一圈。小石頭站在張老頭身邊,眼巴巴看著。
鐵柱端起碗:「各位,話不多說。這碗酒,敬你們。盼你們平安回來。」
眾人舉碗,一飲而盡。酒很辣,燒得喉嚨疼,但沒人皺眉。
荊禾放下碗,看向鐵柱:「村里就交給你了。」
「放心。」鐵柱重重點頭。
趙大一抹嘴,咧嘴笑:「等老子回來,非得好好睡他三天三夜!」
李青也跟著笑,但笑容有點僵。
出發前,荊禾最後看了一眼小石頭。小孩咬著嘴唇,眼睛紅紅的,但沒哭。她沖他點了下頭,轉身沒入夜色。
六個人,像六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出村子,消失在黑暗中。
村口,王大錘爬上土牆,土銃架在牆頭,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身後,二十幾個村民握著鋤頭、柴刀,屏息等待。
祠堂里,鐵柱跪在祖宗牌位前,久久不起。
張老頭和小石頭回到東頭院子,關上門。老頭點了盞油燈,燈焰跳動著,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
「張爺爺。」小石頭小聲說,「荊哥哥會回來的,對吧?」
張老頭摸摸他的頭:「會,一定會。」
可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土匪營地的篝火星星點點,像野獸的眼睛。
風起了,吹得樹葉嘩嘩響。
一場生死較量,就要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