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那院,荒得能養出精怪。
兩載無人打理,朱漆院門朽得掉了半扇,門軸歪歪扭扭掛著,風一吹就 「吱呀」 作響,像瀕死之人的哀鳴。荊禾推開門時,腳下碎瓦片 「嘎嘣」 脆響,驚起的野耗子足有半尺長,「吱吱」 叫著往牆根的破洞裡竄,帶起的塵土混著霉味撲面而來,嗆得小石頭直咳嗽。
「就這兒了。」 荊禾跨過門檻,聲音沒帶半分猶豫。他身上的粗布短打還沾著前幾日夜襲獨眼龍據點的血漬,腰間短刀的刀鞘磨得發亮,與這荒院的破敗格格不入。
三間瓦房孤零零立著,正屋的屋頂還算齊整,椽子沒全朽,只是瓦縫裡長滿了瓦松,綠油油的透著荒涼。東西廂房就慘了,屋頂破了好幾個大洞,陽光透過窟窿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椽子大多糟朽,用手一碰就掉木屑,像是隨時會塌下來。院角的井台爬滿青苔,石縫裡嵌著枯草,小石頭試著往下放桶,繩子拽到盡頭,打上來的水渾濁不堪,泥沙在桶底打著轉,湊近了能聞見一股土腥味。
院子倒真寬敞,約莫半畝地。東南角的荒草長得齊腰深,風吹過就沙沙作響,張老頭蹲在那兒扒拉了半晌,枯黃的草葉下,幾株半死不活的草藥露了頭,葉片蔫巴巴的,卻還透著點生機。「是薄荷和紫蘇。」 老頭眼睛亮了亮,乾枯的手指撫過葉片,「這兩種藥好活,澆水鬆土,過幾日就能緩過來。薄荷能清熱,紫蘇能治風寒,打仗時少不了。」
「收拾吧。」 荊禾把肩上的包袱扔在正屋門檻上,包袱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裡頭是他僅有的家當 —— 羅盤、幾本兵書,還有師父留下的那把短刀。
四人分工利落得很。王大錘扛著梯子直奔屋頂,他早年跑鏢時學過些泥瓦活,踩著梯子爬上正屋,揭開幾片瓦片一看就搖頭:「椽子爛了三成,得換。瓦也得補,不然下雨天就得睡水裡。」 他粗著嗓子喊,「小石頭,去村里借鋸子和斧頭,再找幾根結實的杉木來!」
小石頭應了聲,轉身就往外跑,里里外外忙得腳不沾地。他先去祠堂找鐵柱借了工具,又扛了四根杉木回來,滿頭大汗地往院子裡一扔,顧不上歇氣,就拿起掃帚打掃正屋。灰塵揚得跟起霧似的,嗆得他直打噴嚏,卻還是攥著掃帚不肯停 —— 他知道,這院子是他們在李家村的根,不收拾好,就沒地方安身。
張老頭則在藥圃忙活,他找來一把小鋤頭,蹲在地上,把荒草一根根拔得乾乾淨淨。老頭年紀大了,彎腰拔草沒一會兒就氣喘吁吁,額頭上滲滿了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乾裂的土地上。可他沒停,拔完草又找來幾塊碎磚,把藥圃圈起來,又從井裡打了水,一點點澆在那幾株草藥根部,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照顧嬰兒。
荊禾沒動手收拾屋子,他繞著院牆走了一圈。這牆是土坯壘的,不到一人高,好幾處塌了豁口,成年人一抬腳就能翻進來。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青銅羅盤,巴掌大小,表面磨得鋥亮,邊緣刻著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蹲在院角,他把羅盤放在地上,手指輕輕撥了撥指針,指針顫了顫,最終穩穩指向東南方。
「這兒,底下三尺有硬土。」 荊禾用腳尖點了點院角的地面,聲音篤定,「從這兒開始,牆加高到一丈二。夯土時摻上石灰和碎麥秸,越結實越好。」 他又走到西邊牆角,用腳踢了踢牆面,「那邊牆角,留個暗哨孔 —— 要能從里往外看,外頭看不出來那種。孔口斜著往上,既能防雨水,又能隱蔽。」
王大錘從屋頂探下頭,臉上沾著灰,咧嘴一笑:「阿禾,咱真在這兒長住了?」 他早年跑鏢,四處漂泊,早就習慣了居無定所,突然要在這麼個荒村里安營紮寨,心裡還有些不踏實。
「住到該走的時候。」 荊禾收起羅盤,目光掃過院子,「去村里借工具,今天先把屋頂補了。小石頭,你把井淘乾淨,這水沒法喝。」
正說著,院門外來了人。領頭的是鐵柱,扛著半袋糧食,壓得肩膀微微下沉,身後跟著幾個村民,有拎著蘿蔔白菜的,有提著雞蛋的,還有個婦人抱著一捆柴火,都怯生生地站在院門外,不敢進來。
「阿禾……」 鐵柱把糧袋放在門口,搓著手,臉上帶著幾分拘謹,「按約定,每戶每月出三斤糧。這些是頭一批,十戶的。還有些自家種的菜,大伙兒一點心意,你別嫌棄。」
荊禾掃了一眼那袋糧食,糙米里摻著不少糠皮,還有幾顆石子,顯然是村民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旁邊的菜籃子裡,蘿蔔帶著泥土,白菜葉子上還有蟲眼,雞蛋攏共七八個,有兩個還是破了殼的。他沒推辭,點點頭:「謝了。放門口吧。」
這時,人群里的一個婦人壯著膽子往前蹭了半步,手裡拎著只褪了毛的雞,那雞瘦得皮包骨,脖子上的皮都松垮垮的。「阿、阿禾兄弟……」 婦人聲音發顫,「我家男人去年讓土匪打瘸了腿,家裡多虧了你給除了獨眼龍那伙人,不然…… 這雞你燉湯喝,補補身子。」
荊禾看著那隻雞,又看了看婦人補丁摞補丁的衣服,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接過雞:「心意我領了。鐵柱,往後誰家真有難處,報上來,公中能幫就幫。」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眼眶紅紅的。可人群里,卻有幾道不陰不陽的嘀咕聲飄過來,壓得低,卻剛好能鑽進荊禾耳朵里:
「外鄉人,一來就當爺,咱還得供著他……」
「就是,憑啥他說收糧就收糧?誰知道他是不是另一個獨眼龍?」
說話的是村裡的老光棍張三,還有幾個平日裡遊手好閒的漢子,站在人群後頭,臉上帶著不服氣的神色。
荊禾耳朵動了動,沒回頭。他彎腰拎起那袋糧食,轉身進院,院門 「哐當」 一聲關上,把那些嘀咕聲擋在了外面。
「記下是誰。」 荊禾把糧袋扔進正屋,聲音平靜無波,「現在不動。等有了由頭,一併清算。」 他知道,亂世之中,立威不是靠喊,是靠實打實的手段,這些人心裡不服,遲早會跳出來,到時候再收拾,才能讓所有人都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