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入彀禿鷹是第二天辰時拔營的。四千人,除了留下五百守營,其餘三千五百人全帶上了。隊伍拉成長龍,浩浩蕩蕩開向一線天。
他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得像要滴水。昨晚他一夜沒睡——不是傷心那五十個兵,是覺得丟臉。堂堂邊軍將領,被一群泥腿子耍了,這口氣咽不下去。
「將軍,」副將策馬跟上,低聲勸,「還是小心些。這峽谷我看過地圖,長二里有餘,最窄處只容兩三人並行。要是他們在裡面設伏……」
「設伏又怎樣?」禿鷹打斷他,「三千五百人,堆也堆過去了。他們最多幾百人,能翻起什麼浪?」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下令:前鋒五百人先進谷探路,中軍兩千人跟進,後軍一千人殿後。隊伍拉開距離,免得被一鍋端。
前鋒的五百人戰戰兢兢進了峽谷。昨天那堆屍體還在谷口,已經開始發臭,招來成群的蒼蠅。他們捂著鼻子,小心翼翼往裡走。
谷里靜得嚇人。只有腳步聲、盔甲碰撞聲、還有粗重的呼吸聲。兩側崖壁高聳,抬頭只見一線天光,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走了約莫半里,沒遇到埋伏。帶隊的千夫長稍微鬆了口氣,派人回去報信:谷里安全。
中軍開始進谷。兩千人,隊伍拉得更長,像條巨蟒,緩緩鑽進峽谷。
禿鷹在中軍前部,騎著馬,手按刀柄,眼睛警惕地掃視兩側崖壁。崖壁上光禿禿的,只有些頑強的灌木,看著不像能藏人。
但他心裡還是不安。這峽谷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正想著,前面忽然傳來驚呼聲。隊伍停下了。
「怎麼回事?」禿鷹喝問。
親兵跑去查看,很快跑回來,臉色發白:「將軍,前面……路被堵了。」
「堵了?」
「石頭,好多大石頭,把路堵死了。前鋒正在搬……」
禿鷹心裡咯噔一下。他策馬往前,走到隊伍前列。果然,峽谷最窄處,堆著一人多高的亂石堆,把路堵得嚴嚴實實。十幾個士兵正在吃力地搬石頭,但石頭太大,搬不動。
「用撬棍!」禿鷹下令。
更多士兵上前,用撬棍、繩索,試圖搬開石頭。可就在這時,崖頂上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
所有人抬頭。
崖頂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幾十個人影。他們手裡抱著陶罐,正往下扔。
「躲開!」禿鷹大吼。
晚了。陶罐落地,「轟」的一聲炸開——不是巨響,是悶響,但罐子炸裂的碎片四處飛濺,裡面還裝著鐵釘、碎瓷。前排的士兵慘叫著倒地,身上插滿了碎片。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陶罐……
「是『萬人敵』!」副將臉色大變,「他們真有火藥!」
「撤!撤出去!」禿鷹調轉馬頭。
可隊伍太長,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擠。一時間,峽谷里人擠人,馬踩人,亂成一鍋粥。
而這時,後軍方向也傳來巨響——谷口也被石頭堵死了。
前後路都斷了。
禿鷹這才徹底明白——自己中了圈套,而且是死套。
「結陣!結陣!」他嘶聲大喊。
可峽谷太窄,陣型根本展不開。士兵們擠在一起,像罐頭裡的沙丁魚,任人宰割。
崖頂上,箭如雨下。雖然多是竹箭,但這麼近的距離,閉著眼都能射中。慘叫聲、哭喊聲、馬嘶聲,在峽谷里迴蕩,震耳欲聾。
禿鷹紅著眼,揮刀砍翻兩個想逃跑的士兵:「不許退!往上沖!爬上崖頂!」
可崖壁近乎垂直,怎麼爬?幾個膽大的試著往上攀,剛爬幾步,就被石頭砸下來,摔成一攤肉泥。
屠殺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三千五百人,擠在二里長的峽谷里,進退不得,成了活靶子。箭射完了,就用石頭砸;石頭砸完了,就把準備好的滾木推下去。
谷底漸漸堆滿了屍體,血匯成小溪,順著石縫往下流,把青苔都染紅了。
禿鷹躲在親兵組成的盾牆後,看著這一切,渾身發冷。他從軍二十年,打過仗,殺過人,但從沒見過這樣的屠殺——不是戰鬥,是屠殺。
「將軍,怎麼辦?」副將臉上濺滿了血,聲音發顫。
禿鷹咬牙:「往前沖!衝過石堆,也許那邊有路!」
他帶著剩下的親兵,頂著箭雨,衝到石堆前。石堆太高,馬過不去,只能下馬爬。他剛爬上石堆,就看見石堆那邊——荊禾帶著五十人,正等在那兒。
兩人隔著石堆對視。
荊禾手裡提著斷荒刀,刀尖還在滴血。他身後五十人,個個滿身血污,但眼神亮得嚇人。
「禿鷹?」荊禾問。
「正是你爺爺!」禿鷹吼,「有本事下來單挑!」
荊禾笑了。他縱身一躍,從石堆上跳下來,落地輕盈。斷荒刀劃出一道弧光,直取禿鷹咽喉。
禿鷹舉刀格擋。「當」的一聲巨響,他虎口震裂,刀差點脫手。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年輕人,武功遠在他之上。
但他不能退。退了,軍心就徹底崩了。
兩人戰在一處。刀光劍影,火星四濺。周圍的士兵都停了手,看著這場對決。
十個回合,禿鷹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見骨。他慘叫一聲,刀脫手飛出。荊禾的刀尖抵在他咽喉。
「降,還是死?」荊禾問。
禿鷹盯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悽厲:「老子是邊軍將領,只有戰死,沒有投降!」
說完,他猛地往前一撲——
刀尖刺穿喉嚨。血噴出來,濺了荊禾一臉。
禿鷹瞪著眼,身子慢慢軟下去。到死,他都沒想到,自己會死在這荒山野嶺,死在一群泥腿子手裡。
主將一死,剩下的士兵徹底崩潰了。有人跪地求饒,有人扔下武器就跑,有人瘋了似的往崖壁上爬。
戰鬥結束了。
荊禾站在屍堆上,看著滿谷的狼藉。陽光從一線天的縫隙照下來,照在血泊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贏了。
但贏得太慘烈。
他深吸一口氣,血腥味嗆得他想吐。
「清點傷亡。」他對身後的鐵柱說,「咱們的人,一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