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關門打狗
清點完戰場,已是午後。陽光從一線天的縫隙斜射下來,在谷底投出斑駁的光影。光里飛舞著灰塵和血腥氣,混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
荊禾坐在一塊石頭上,斷荒刀橫在膝上,刀刃卷了好幾處,沾滿了暗褐色的血痂。他低頭看著刀,看了很久,才用衣袖慢慢擦。血痂剝落,露出底下青森的刀身,但那些卷刃的地方,擦不掉了。
鐵柱走過來,臉色不太好:「咱們的人,死了二十三個,傷了四十一個。重傷的……有八個,張老頭說,看天命。」
二十三個。荊禾心裡默念這個數字。都是跟著他從李家村出來的,有的是獵戶,有的是鐵匠,有的是剛成親的後生。早上還活蹦亂跳的,現在躺在那兒,涼了。
「敵人呢?」他問。
「清點完了。」鐵柱聲音低沉,「死了一千八百多,俘了九百多。剩下的……跑了,谷口堵死後,有些從崖壁上的縫隙鑽出去了,估計有四五百人。」
三千五百人,折損三分之二。這戰績,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大勝。可荊禾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俘虜怎麼處置?」鐵柱問。
荊禾抬頭,看向谷底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虜。九百多人,黑壓壓一片,個個垂頭喪氣,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有的眼神呆滯,像丟了魂。
「審。」他說,「百夫長以上的,單獨審。普通士兵,問清楚來歷,手上有沒有血債。有血債的,按規矩辦;沒有的……再說。」
鐵柱點頭,轉身要去安排,又被荊禾叫住。
「等等。」荊禾站起來,「咱們的人……屍體都搬出來了麼?」
「搬出來了,在谷口外空地擺著。張老頭在給傷者治傷,文先生帶著人在登記名字。」
「帶我去看看。」
谷口外,二十三具屍體並排躺著,蓋著白布——其實是拆了幾頂帳篷,勉強遮著。文先生蹲在旁邊,拿著炭筆在粗紙上寫名字,手抖得厲害,字都寫歪了。
荊禾走過去,一具一具看過去。掀開白布,露出一張張熟悉的臉。有趙大虎——那個弟弟戰死的獵戶,胸口插了三支箭,眼睛還睜著。有孫小安——孫小滿的堂弟,才十六歲,脖子被刀砍開一半,血已經凝成黑色。還有錢家村的兩個後生,王家村的一個老獵戶……
他蹲在趙大虎身邊,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手觸到皮膚,冰涼,僵硬。
「大虎,」他輕聲說,「你弟弟的仇,咱們報了。你……安心走吧。」
旁邊傳來壓抑的哭聲。是趙大虎的媳婦,被兩個婦人攙著,想撲過來,又不敢,只是捂著臉哭。
荊禾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趙大虎的獵刀,刀柄上纏的麻繩都磨亮了。他遞給婦人:「大虎的。收好。」
婦人接過刀,抱在懷裡,哭得更凶了。
荊禾轉身,走到空地中央,面向所有還能站著的護村隊員。一百多人,個個帶傷,有的包著頭,有的吊著胳膊,但都站得筆直。
「今天這一仗,」他開口,聲音沙啞,「咱們贏了。殺了禿鷹,滅了他三千五百人。往後,南山四村的名號,會傳遍這一片。沒人敢小瞧咱們。」
沒人歡呼。所有人都看著地上那些白布蓋著的屍體。
「但代價,」荊禾繼續說,「是二十三個兄弟的命。他們躺在這兒,涼了。他們的爹娘沒了兒子,他們的婆娘沒了丈夫,他們的孩子沒了爹。」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可他們為什麼死?為了活。為了咱們這些人能活,為了咱們的爹娘、婆娘、孩子能活。這世道,想活,就得死人。不是他們死,就是咱們死。」
「今天死了二十三個,明天可能死更多。但咱們沒得選——因為不拼命,就得死全家,死全村。」
他走到傷員那邊。張老頭正給一個年輕後生接骨,骨頭斷了,刺破皮肉露出來,白森森的。後生咬著布巾,額頭上青筋暴起,但沒吭聲。
荊禾蹲下,按住後生的肩膀:「疼就喊出來。」
後生搖頭,眼淚卻下來了。
「好樣的。」荊禾拍拍他,站起身,對所有人說:
「今天這一仗,打完了。但仗還沒完——餓狼軍主力還在後面,張橫還沒死。咱們得準備下一仗。死去的兄弟,不會白死。他們的仇,咱們得報;他們的家人,咱們得養;他們用命換來的太平,咱們得守住。」
他舉起斷荒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從現在起,受傷的治傷,沒傷的修整。明天,咱們回村。但記住——一線天這一仗,只是開始。更大的仗,還在後面。」
眾人默默點頭。
荊禾轉身,看向峽谷深處。那裡,屍橫遍野,血染黃土。
風吹過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還有隱約的腐臭——有些屍體已經開始發脹了。
他皺了皺眉,對鐵柱說:「俘虜里挑些沒傷的,讓他們把屍體埋了。咱們的人……抬回村,厚葬。」
「那些俘虜……」鐵柱猶豫,「萬一造反……」
「造反就殺。」荊禾語氣平淡,「但現在,他們有用——挖坑、埋屍、打掃戰場,這些活,總得有人干。」
鐵柱領命去了。
荊禾獨自站在谷口,看著夕陽把峽谷染成一片血紅。遠處的山巒起伏,像巨獸的脊背。更遠處,北方,餓狼軍的主力應該已經接到消息了。
張橫會怎麼做?是惱羞成怒,傾巢來攻?還是暫避鋒芒,另尋他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仗,南山四村和餓狼軍,結下了死仇。
不死不休的那種。
他握緊刀柄,轉身往谷里走。
還有很多事要做。
埋屍,治傷,審俘,備戰……
每一件,都關乎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