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圍城開始
張橫的人馬到的時候,是個霧氣蒙蒙的早晨。
最先發現的是牆頭上瞭望的小石頭。孩子眼睛尖,看見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一條蠕動的黑線,然後那黑線慢慢變粗,變成無數攢動的人頭、搖晃的槍矛、還有幾十面破破爛爛的旗。
「來了!」他扯著嗓子喊,聲音都變了調。
整個村子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炸開。牆頭上擠滿了人,手裡攥著各式各樣的傢伙——柴刀、草叉、削尖的木棍,還有少數幾把像樣的刀。荊禾登上北牆,透過晨霧望過去,心裡默默數著。
隊伍拉得很長,前頭已經到了村外二里地的荒坡,後尾還在樹林那邊沒完全出來。兩千多人說起來只是個數字,真鋪開了,那陣勢還是讓人頭皮發麻。隊伍里混雜著騎馬的頭目、步行的嘍囉,還有被繩子拴成一串的俘虜——看樣子是沿途新抓的。車馬不多,糧車更少,印證了荊禾的猜測。
「看樣子沒帶夠糧。」錢勇在她身側低聲道。
荊禾點頭:「傳令下去,所有人上牆。弓手在前,刀手在後。土炮裝藥,但沒我命令不許開火。」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牆頭上,一張張臉繃得緊緊的,有人手在發抖,但沒人後退。這些日子沒白練——至少知道聽令了。
張橫的軍隊在村外一里處停下。幾個騎馬的出來轉了一圈,指指點點,然後回去稟報。約莫半炷香後,隊伍開始展開,像一隻黑色的手掌,慢慢合攏,把村子圍在掌心。
圍而不攻。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夜裡,荊禾沒睡,帶著幾個頭目巡牆。走到西牆時,聽見牆外傳來隱約的哭聲,是個女人的聲音,撕心裂肺的。守牆的漢子啐了一口:「下午抓來的,聽說是前頭王家莊的,全家都被殺了,就剩她一個。」
荊禾沒說話,趴在牆垛上看。月光下,能看見營地邊緣用木樁圈起的一塊地方,裡頭關著幾十個人影,蜷縮在一起。看守的土匪抱著槍打瞌睡,篝火明明滅滅。
「營主,」鐵柱低聲問,「要不要……」
「不要。」荊禾打斷他,「救不了。現在開門,死的就是咱們全村子。」
她轉身下牆,步子很穩,但握著刀柄的手,指節都白了。
第二天一早,試探來了。
約莫三百人從北邊壓過來,隊形鬆散,走路拖拖拉拉的。領頭的是個光膀子的壯漢,扛著把鬼頭刀,走到百步外停下,扯著嗓子喊:「裡頭的聽著!我們張大當家說了,開門投降,只殺頭目,其餘人可活!頑抗到底,雞犬不留!」
牆頭上沒人應聲。所有人都看著荊禾。
荊禾從牆垛後站起來,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沒拿弓箭,就那麼空著手,朝下面喊:「回去告訴張橫,想要村子,自己來拿。」
那壯漢愣了下,大概沒想到回應這麼硬氣。他罵了句髒話,一揮手:「給臉不要臉!上!」
三百人呼啦啦衝上來。前頭舉著簡陋的木盾——就是門板拆了綁上把手,後頭跟著拿刀的。沒有雲梯,就扛著幾根粗木頭,看樣子是想撞門。
「弓手,」荊禾聲音平靜,「七十步,放。」
三十幾張弓同時拉開——有獵弓,有自製的竹弓,甚至還有幾把小孩玩的彈弓。箭矢稀稀拉拉飛出去,大多數釘在盾上,少數幾支射中了人,慘叫聲響起。
「土炮,」荊禾繼續下令,「瞄準人堆。」
王大錘親自點炮。引線嘶嘶燒著,「轟」一聲悶響,炮身猛地後坐。鐵砂和碎石子呈扇形噴出去,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人像被無形的大手拍中,齊刷刷倒下一片。
衝鋒的勢頭頓時一滯。
「第二炮!」荊禾聲音抬高。
又一炮轟出去,這次打偏了些,落在人群側翼,但濺起的泥土碎石還是讓不少人抱頭鼠竄。那領頭的壯漢揮刀砍翻一個後退的嘍囉,怒吼著繼續往前沖,但隊伍已經亂了。
「滾木!」荊禾第三次下令。
牆頭上準備好的村民合力抬起一根包了鐵刺的粗木,喊著號子推下去。滾木順著土坡往下沖,越滾越快,直接撞進人堆里,又是一片慘叫。
衝鋒徹底垮了。剩下的人連滾帶爬往回跑,丟下幾十具屍體和傷員。牆頭上爆發出歡呼,有人激動得直跳。
荊禾沒笑。她盯著那些撤退的人,又看看遠處張橫的大營。營門開了,一隊騎兵衝出來,不是朝村子,而是朝著那些潰兵——馬刀揮舞,砍翻了跑在最前面的幾個。
「看見了麼?」她對身旁的錢勇說,「張橫的軍紀。」
錢勇臉色凝重:「對自己人都這麼狠。」
「所以不能降。」荊禾轉身下牆,「降了也是死。」
這一天的進攻就這麼結束了。下午,張橫派了兩個人過來,拖著一具屍體——是早上那個領頭的壯漢,被自己人砍死的。使者把屍體扔在村外,喊話:「張大當家說了,明日再攻,若是還攻不下,就殺領隊的。你們每守一天,我們就殺一個頭目。」
這是心理戰。荊禾讓人回話:「殺光了,你們自己上?」
那邊沒再回應。
夜裡,荊禾召集頭目們開會。祠堂里點了三盞油燈,光影搖曳。
「今天傷亡如何?」她問。
張老頭捋了捋袖子——他今天一直在臨時醫棚忙活:「咱們這邊,輕傷七個,都是流箭擦的。重傷一個,從牆上摔下來,腿斷了。沒人死。」他頓了頓,「他們那邊,死了至少四十,傷的可能更多。」
「土炮效果不錯。」王大錘興奮地說,「就是火藥不多了,這麼打下去,最多還能放十炮。」
「省著用。」荊禾說,「接下來幾天,他們不會這麼莽撞了。張橫不傻,今天就是試探。」
文先生憂心忡忡:「可他們人太多了,今天才出了三百。要是明天全壓上來……」
「不會。」錢勇搖頭,「圍城最忌急躁。我猜張橫會換法子——困。斷水斷糧,等咱們自己亂。」
荊禾點頭:「所以咱們也得換法子。不能光守。」
她攤開地圖,手指點在幾個位置:「他們的營地在北邊和東邊扎得實,西邊靠河,南邊是咱們來路,守的人少。而且西營地勢低,這幾天下雨,肯定積水。」
「你想夜襲?」鐵柱眼睛一亮。
「小規模的。」荊禾說,「不殺人,不燒營,只做一件事——」她看向王大錘,「你們工坊那些『迷煙彈』,做好多少了?」
「二十來個。」王大錘說,「就是效果說不準,有時候嗆人,有時候沒動靜。」
「夠用了。」荊禾說,「今晚,我帶十個人出去。不穿甲,只帶短刀和迷煙彈。目標只有一個:燒糧車。」
眾人面面相覷。
「太險了,」文先生第一個反對,「你是營主,不能親自去。」
「正因為我是營主,我才得去。」荊禾聲音平靜,「我不去,誰服?」
她環視一圈:「鐵柱守北牆,錢勇守東牆,文先生管後勤,張老頭管傷員。小石頭——」
「我在!」孩子從角落裡竄出來。
「你眼睛好,上西牆瞭望,看見火光就喊。」荊禾摸摸他的頭,「這次不能帶你去。」
小石頭嘴一癟,但沒敢鬧。
夜深了,村子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牆頭上火把噼啪作響,還有守夜人低低的交談聲。
荊禾換了身深色衣服,用炭灰抹了臉。跟她出去的十個人都是精挑細選的——年輕、利索、家裡牽掛少的。每個人腰裡別著三顆迷煙彈,那是用竹筒填了硫磺、硝石和幾種嗆人的草藥做的,點著了能冒濃煙。
「記住了,」荊禾最後交代,「進去後直奔糧車,點了就跑。萬一走散,自己想辦法回村,別管別人。」
十個人重重點頭。
他們從西牆一處暗門出去——那是個排水洞,平時用石塊堵著,只容一人爬過。洞外就是小河,水聲掩蓋了動靜。
荊禾第一個爬出去,趴在河岸的草叢裡觀察。西營果然守得松,只有幾個哨兵圍著篝火打盹。糧車堆在營地中央,用油布蓋著,旁邊有兩個守衛抱著槍,頭一點一點的。
她打了個手勢,十一個人像影子般散開,貼著地皮往前摸。
距離三十步時,荊禾停下,從懷裡掏出個小陶罐——裡頭是火油,罐口塞著浸了油的布條。她點燃布條,等了等,等火苗燒旺了,猛地起身,掄圓了胳膊扔出去。
陶罐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砸在一輛糧車上,「啪」地碎了,火油濺開,火焰「呼」地竄起來。
「敵襲——!」守衛驚醒,剛喊出聲,幾顆迷煙彈滾到腳下,「噗噗」冒出濃煙。那煙又嗆又辣,還帶著股怪味,頓時咳成一片。
「走!」荊禾低喝。
十一個人轉身就跑。身後傳來叫罵聲、腳步聲,還有箭矢破空的聲音。一支箭擦著荊禾的耳邊飛過去,釘在前面的樹幹上。
他們連滾帶爬沖回河邊,一個接一個鑽進排水洞。最後一個進去時,追兵已經到了河邊,但沒人敢貿然下水——誰知道水裡有沒有埋伏?
荊禾從洞裡爬出來,渾身濕透,臉上卻帶著笑。她爬上西牆,和小石頭一起往外看。西營那邊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隱約還能聽見張橫的怒吼聲。
「燒了三車。」荊禾喘著氣說,「不多,但夠他們肉疼的。」
小石頭眼睛亮晶晶的:「阿禾哥,你真厲害!」
荊禾沒接話,只是望著那片火光。夜風吹過,她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卻緊繃的線條。她下意識地弓了弓背,把胸口藏進陰影里。
還能瞞多久呢?
她不知道。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她就得瞞下去。
因為她是「阿禾」,是這八百多人唯一的指望。
牆外,張橫的怒吼還在繼續。而新的一天,馬上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