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守城十日
圍城的第十天,村子裡開始出現不一樣的聲音。
起初只是竊竊私語,在領粥的隊伍里,在夜裡擠著睡覺的窩棚角落。有人說看見南邊有逃出去的路,有人說聽說張橫其實只殺頭目,普通百姓只要投降就能活。話傳得越來越邪乎,到最後變成「永安城的大軍馬上就到,咱們只要再撐三天」。
文先生把這些話報給荊禾時,她正在查看最後一處糧倉。麻袋堆了半屋子,但掂量著就知道,裡頭大多填的是麩皮和乾草,真糧食已經見底了。
「誰傳的?」荊禾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還在查。」文先生擦擦額頭的汗,「但十有八九是……李貴那些人的餘黨。」
李貴是原來李家村的一個小地主,圍城前想帶著家產逃,被荊禾攔下,糧食充了公。後來在守城時「不小心」從牆上摔下去死了——這事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但沒人敢明說。
「抓。」荊禾只說了一個字。
「可沒有證據……」
「圍城期間,散布謠言,動搖軍心。」荊禾轉身看著文先生,「這還要什麼證據?抓出來,當眾審,讓他們自己說。」
文先生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去了。
當天下午,祠堂前的空地上聚滿了人。三個被綁著的漢子跪在中間,一個是李貴的侄子,兩個是趙家村原來的混混。文先生當眾念了他們的「供詞」——其實根本沒審,那仨人一被抓就全招了,哭著說只是想活命。
荊禾站在台階上,等文先生念完,才開口:「都說完了?」
底下鴉雀無聲。
「說完了,我說兩句。」她走下台階,走到那三人面前,「你們想活,沒錯。這裡八百多人,誰不想活?」
她轉過身,面對黑壓壓的人群:「可你們有沒有想過,開了門,張橫進來,誰能活?他是吃過人的!禿鷹那支先鋒軍,一路過來,村子裡找到的骨頭,有老人的,有孩子的!你們以為投降了,就能安安穩穩當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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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我告訴你們,不可能。餓狼軍是什麼德行,北邊逃過來的人最清楚。他們缺糧了就吃人,缺女人了就搶,玩夠了殺。投降?投降就是把脖子伸過去,等人來砍!」
人群里有人小聲抽泣。
「我知道,糧快沒了。」荊禾繼續說,「我知道,牆快守不住了。我知道,再這麼下去,咱們都得死。」
她頓了頓,讓這話沉下去:「可至少現在,咱們還是站著死的。開了門,那就是跪著死,像牲口一樣被宰了吃。」
她走回那三人面前,抽出腰間的刀——不是她那把細長的,是普通士兵用的砍刀,沉甸甸的。
「規矩我立過,」她聲音冷下來,「通敵者,斬。」
刀光一閃。
三顆人頭落地,血濺了一地。有人尖叫,有人捂眼,更多的人臉色慘白。
荊禾把刀扔給鐵柱,手上沾了血,她在衣服上擦了擦,動作慢條斯理的:「屍體吊到牆上去,讓外頭也看看。」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背對著人群說:「明天,我親自帶敢死隊出城劫營。要是贏了,圍就解了。要是輸了——」
她側過半邊臉,月光照在她沾血的側臉上:「你們就開門投降吧。但我會戰死,說到做到。」
說完,她徑直走了,沒回頭看一眼。
祠堂里,幾個頭目都在。文先生臉色發白,錢勇沉默著擦刀,鐵柱欲言又止。只有王大錘還在鼓搗他那些玩意兒——他在改良土炮的炮架,想讓轉向更靈活些。
「真要劫營?」鐵柱終於忍不住問。
「嗯。」荊禾擰了塊濕布擦臉,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不能再拖了。糧只夠三天,士氣也到極限了。」
「可張橫營里至少還有一千五百人……」錢勇皺眉。
「所以只能斬首。」荊禾把布扔回盆里,「殺了張橫,群龍無首,自然會亂。」
文先生顫聲問:「可萬一……」
「沒有萬一。」荊禾打斷他,「要麼贏,要麼死。」
她看向王大錘:「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麼?」
王大錘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他已經兩天沒合眼了:「準備好了。五十套輕甲,都是皮子襯鐵片,輕便,擋不住重刀,但防流箭夠了。短刀磨了三遍,鋒利得很。火油罐二十個,迷煙彈三十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那個『地火雷』,我試做了一個。」
眾人一愣。
「什麼東西?」錢勇問。
王大錘從角落拖出個陶罐,罐口塞著木塞,引線露在外面:「裡頭填了火藥、鐵砂,還有碎瓷片。點著了扔出去,三息就炸,五步之內,非死即傷。」
荊禾眼睛亮了:「做了幾個?」
「材料不夠,就做了五個。」王大錘有些遺憾,「而且不穩當,有可能會早炸。」
「夠了。」荊禾走過去,小心翼翼抱起一個陶罐,掂了掂,「這東西,能抵五十人用。」
當夜,敢死隊的選拔開始了。
條件很簡單:自願,家裡沒牽掛,或者牽掛已經安置好。荊禾原以為能湊出二三十個就不錯了,結果報名的有上百人。
一個瘸腿的老兵——就是之前守西牆那個,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營主,算我一個。」
「你腿……」
「腿瘸了,手沒瘸。」老兵拍拍腰間的刀,「我家裡人都死在路上了,就剩我一個。活夠了,就想死前多拉幾個墊背的。」
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也擠過來,臉還稚嫩,眼神卻狠:「阿禾哥,我爹娘都讓餓狼軍吃了。我要報仇。」
最後選了五十人。最年輕的十五,最老的五十出頭。荊禾一個個看過去,把他們的臉記在心裡——也許明天過後,就再也見不著了。
裝備發下去。輕甲穿在身上,沉甸甸的。短刀插在腰側,火油罐掛在背上。每人還分了三天的乾糧——硬得能砸死人的餅子,但沒人嫌棄。
「醜話說前頭,」荊禾站在隊伍前,「這一去,可能回不來。現在退出,不丟人。」
沒人動。
「好。」荊禾點點頭,「那就記住:咱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張橫的中軍大帳。進去後,不管別的,只管往那裡沖。我死了,鐵柱頂上。鐵柱死了,錢勇頂上。直到殺了他,或者咱們死光。」
夜色漸深。村子裡靜得嚇人,只有牆外偶爾傳來哨兵的咳嗽聲。
荊禾沒睡,她在祠堂里,對著那面破銅鏡。鏡子模糊得很,只能照出個大概的輪廓。她解開束胸的布帶——已經髒得發硬了,胸口勒出了一道道血痕。她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裡頭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東西:一根磨得發亮的銀簪子。
母親說,這是出嫁時戴的。
她對著鏡子,把頭髮拆開,慢慢梳順。然後笨拙地挽了個髻——她從沒學過怎麼梳女人的髮式,只是依稀記得母親的樣子。簪子插進去,松垮垮的,好像隨時會掉。
鏡子裡的人影模糊,分不清是男是女。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簪子拔下來,頭髮重新束成男子的樣式。布帶重新纏上,一圈,兩圈,勒得她喘不過氣,但只有這樣,她才是「阿禾」。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迅速把簪子塞回懷裡。
「營主,」是小石頭的聲音,「都準備好了。」
「知道了。」荊禾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鏡子。
鏡中人眼神堅毅,沒有半分猶豫。
夠了。
她推門出去,夜風撲面而來。五十個人已經等在空地上,像五十尊沉默的雕像。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