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敢死隊選拔
血腥味在營地里飄了三天才散盡。
那八十三個腦袋埋在村外亂葬崗,沒立碑,連個土包都沒起。烏鴉在那片地上空盤旋了整日,叫聲啞得滲人。活著的人從旁邊過,都低著頭加快腳步,沒人敢往那邊多看一眼。
可該過的日子還得過。圈場裡那五百多個新來的勞役,天不亮就被趕起來幹活——修被砸壞的牆,挖更深的壕溝,清理戰場上那些早就發臭的屍體。監工拎著鞭子在邊上轉悠,誰偷懶就抽誰,抽得啪啪響,皮開肉綻。
沒人敢抱怨。能活著,已經是恩賜了。
可營地里的人,心裡頭那根弦還是繃著。吃飯時,說話聲都壓得低低的,生怕哪句不對,惹了禍。夜裡頭,常有人做噩夢驚醒,哭喊聲在黑夜裡傳出去老遠。
荊禾知道這樣不行。人心要是散了,比外敵還可怕。
第四天一早,她把所有頭目又叫到祠堂。
「永安城的使者快到了。」她開門見山,「最多五天。」
文先生手裡的茶碗一抖:「這麼快?仗才打完……」
「就是仗打完了,他們才敢來。」錢勇冷笑,「咱們跟張橫拼得兩敗俱傷,正是撿便宜的時候。」
荊禾點頭:「所以得在他們到之前,把咱們這攤子收拾利索了。文先生,人口冊子理清楚了沒?」
文先生趕緊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紙是新糊的,字跡工整:「理清了。原四村百姓,算上後來投奔的,共五百六十四人。張橫軍俘虜,經審後留用的勞役五百二十二人。外加……零星投奔的流民三十八人。總計一千一百二十四人。」
「能戰者?」
「原營民中,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二百八十人,健壯婦人也可參戰,約六十人。勞役中……」文先生猶豫了一下,「挑出一百人,編入預備隊。總計可戰者四百四十人左右。」
「糧食呢?」
「繳獲張橫軍糧車,得糧三百餘斤。加上原存糧,按每日兩頓稀粥算,可維持……十五日。」文先生聲音越來越低,「春耕的種子倒是備下了,可地還沒整出來,就算馬上種,也得三個月後才能收。」
十五天。荊禾在心裡算著。永安城的使者來了,談得好也罷,談不好也罷,都得管飯。五百多個勞役要吃飯,四百多兵要操練,哪樣不要糧食?
「從今天起,」她說,「改成每日一頓干,一頓稀。孩子和老人可以多領半碗。所有能下地的人,全部去開荒。婦人也去,能幹多少干多少。」
鐵柱急了:「那城牆不修了?壕溝不挖了?」
「修,挖,但不能全指望咱們自己人。」荊禾看向錢勇,「勞役營分成三班,一班幹活,一班操練,一班休息。操練得好的,可以減刑期,提前轉正。偷奸耍滑的,加刑。」
她頓了頓,又說:「還有,咱們現在地盤大了,得有個新名字。總叫李家村不合適。」
眾人互相看看。
「叫南山營吧。」荊禾說,「咱們靠著南山,這名兒實在。」
「南山營……」文先生琢磨著,「倒也響亮。那營主,咱們這營,總得有個章程吧?不能還像以前那樣,有事了湊一起商量,沒事了各過各的。」
荊禾早就想好了:「設營主一人,副營主三人。我當營主。鐵柱,你管民政——分地、分糧、蓋房子,這些歸你。錢勇,你管軍事——練兵、守城、巡邏,你負責。文先生,你管內務——記帳、審理、教化,這些你熟。」
她又看向王大錘和張老頭:「王師傅,你領工坊司,所有匠人、打鐵的、做木工的,都歸你管。張老,你領醫館司,治病、採藥、帶徒弟。再設農墾司,管開荒種地,這個……」她想了想,「讓趙家村原來的老村長趙滿倉干吧,他種了一輩子地,懂。」
「還有訓導司。」荊禾補充,「專門管教化那些俘虜、勞役。文先生,這個你也兼著。得讓他們知道,在南山營該怎麼活。」
一條條說完,祠堂里靜悄悄的。每個人都看著荊禾,眼神複雜——有敬佩,有畏懼,也有隱隱的擔憂。這孩子才多大?十六?十七?可做事的老辣,比四五十歲的人還周全。
「都聽明白了?」荊禾問。
「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
「那就去做事。」荊禾擺擺手,「明天這個時候,我要看到各司的名冊、章程、還有接下來三個月的打算。」
頭目們散了。荊禾一個人坐在祠堂里,看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太陽出來了,照在剛清理過的戰場上,那些暗紅色的血跡還沒完全褪去。
小石頭躡手躡腳進來,手裡捧著套新衣服:「阿禾哥,王大娘給你做的。」
是套深藍色的粗布短打,針腳細密,還特意在肩頭加厚了——知道她那兒有傷。荊禾接過來,摸了摸:「替我謝謝王大娘。」
「大娘說,營主穿著這身,精神。」小石頭眼睛亮亮的,「阿禾哥,你現在是咱們南山營的營主了,真厲害。」
荊禾笑了笑,沒說話。厲害麼?她只覺得累。肩上的傷口還在疼,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生怕哪下斷了。
「小石頭,」她忽然問,「要是有一天,你發現阿禾哥騙了你,你會恨我嗎?」
孩子一愣:「阿禾哥怎麼會騙我?」
「我是說假如。」
小石頭認真想了想:「那得看為什麼騙。要是為我好,就不恨。」
荊禾摸摸他的頭:「去玩吧。今天不用你跟著。」
孩子蹦蹦跳跳走了。荊禾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點柔軟的地方,像被什麼刺了一下。這孩子信她,敬她,把她當親哥。可要是有一天,他知道這個「哥」其實是個姐姐,會怎麼想?
她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換上新衣服,她走出祠堂。營地里已經熱鬧起來了——鐵柱正帶著人丈量土地,準備分給新來的營民;錢勇在操練場上吼著口令,幾十個新兵蛋子站得歪歪扭扭;王大錘的工坊里叮叮噹噹,像是在打什麼新傢伙;就連那些勞役,也在監工的鞭子下,老老實實地挖著溝。
一切都在往正軌上走。
可荊禾知道,這平靜是假的。就像暴雨前的悶熱,憋得人喘不過氣。
中午時分,哨兵來報,說北邊來了一隊人馬,打著旗,看著像是官家的人。
來了。荊禾心裡一緊。
「多少人?」她問。
「二十來個,都騎馬,看著挺精神。」哨兵說,「領頭的是個白面書生模樣的人,沒帶兵器。」
「開門,迎進來。」荊禾說,「錢勇,你帶五十個人,在祠堂外列隊。不用拿兵器,就站著。」
「是!」
她自己回屋,對著那面破銅鏡整了整衣服。鏡子裡的少年,臉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她深吸一口氣,束胸的布帶勒得更緊了些。
從現在起,她不再是流民荊禾,是南山營營主。
走出門時,陽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朝著營門走去。
營門外,那隊人馬已經到了。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白無須,穿著身半新不舊的官服,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營門上的那顆人頭。
「好大的煞氣。」他輕笑一聲,對身旁的護衛說。
荊禾走到營門口,抬頭看他:「來者何人?」
中年人這才低頭看她,眼裡閃過一絲訝異——這麼年輕?他翻身下馬,動作瀟灑:「本官乃永安城宣撫使周文禮,奉永安城主之命,特來宣撫爾等。」
宣撫使?荊禾心裡冷笑。亂世里,什麼官什麼使,不過是塊遮羞布。
「周大人請進。」她側身讓開。
周文禮帶著兩個隨從進了營門,其餘護衛留在外面。他一路走一路看,看見那些正在操練的新兵,看見工坊里冒出的黑煙,看見田裡埋頭幹活的人,眼神越來越凝重。
這哪是個普通流民營?這分明是個小型的軍鎮。
走到祠堂前,看見那五十個列隊的漢子——雖然衣衫襤褸,但站得筆直,眼神兇狠,一看就是見過血的。周文禮腳步頓了頓。
進了祠堂,分賓主坐下。周文禮端起茶碗——是最粗的土碗,裡頭是白水。他皺了皺眉,沒喝。
「荊營主,」他開口,「本官此來,是為宣示永安城主恩德。如今亂世,民不聊生,城主心懷悲憫,願收攏四方流民,給地給糧,保一方安寧。」
話說得漂亮。荊禾聽著,不接話。
周文禮頓了頓,繼續說:「南山營此番大敗餓狼軍,為民除害,城主甚為欣慰。特命本官前來,許爾等歸附。從今往後,南山營即為永安城管轄之地,營民皆為城主子民。每年納糧五百石,出兵役二百人,接受城主委派官員治理。如此,可保爾等平安。」
五百石糧,二百人。荊禾心裡算著。南山營現在所有糧食加起來,也不過三百來斤。五百石?那是五萬斤。至於二百人——營里能戰的一共才四百多,抽走一半,還守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周文禮:「周大人,敢問如今是哪個朝廷?天啟帝已死,我聽說外頭有七八個皇帝,不知永安城奉的是哪一位?」
周文禮臉色一沉:「此等大事,豈容爾等草民置喙!城主之命,便是天命!」
「哦。」荊禾點點頭,「那就是說,永安城也沒奉哪個朝廷,不過是自立的。」
「你——!」
「周大人別急。」荊禾慢慢站起來,「南山營從流民堆里爬出來,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誰施捨,是自己手裡的刀。歸附可以,納糧也行,但有兩個條件。」
周文禮壓著火:「你說。」
「一,糧可以納,但按收成十分之一交,不能定額。年景好多交,年景不好少交。二,兵役不出,但永安城若有戰事,南山營可出兵相助——但不是白出,得給糧給餉。」
「荒唐!」周文禮拍案而起,「此等條件,與自立何異?!」
「那就沒得談了。」荊禾語氣平靜,「周大人請回吧。告訴城主,南山營自治,不歸任何朝廷,也不歸任何城主。要打,我們奉陪。」
祠堂里一片死寂。周文禮盯著荊禾,像是要看穿這個少年皮囊下到底藏著什麼。良久,他冷笑一聲:「好,好得很。本官倒要看看,你這南山營,能硬氣到幾時!」
他拂袖而去。兩個隨從趕緊跟上。
錢勇走進來,臉色凝重:「營主,這麼硬頂,怕是要惹禍。」
「不頂也是禍。」荊禾說,「歸附了,糧交出去,人交出去,咱們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她走到祠堂門口,看著周文禮一行人騎馬遠去的背影:「三個月。最多三個月,永安城的大軍就會來。」
「那咱們……」
「練精兵,固城牆,備糧草。」荊禾轉身,「還有,王大錘那邊,讓他加緊造土炮。要大的,能打二里地的那種。」
「可火藥不夠……」
「不夠就去弄。」荊禾聲音冷下來,「南山有礦,讓勞役營去挖。沒有硫磺,就讓文先生想法子從行商那兒買。沒有,就去搶。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錢勇重重點頭:「明白了!」
人走了,祠堂又空下來。荊禾坐在那兒,看著外頭的陽光。肩上的傷口又開始疼,她伸手按了按,紗布濕了。
還能撐多久呢?她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她還站著。南山營一千多人,還活著。
這就夠了。
她站起來,走出祠堂。營地里,人們還在忙碌著,為了活下去,為了明天。
而明天,永遠會比今天更難。
可那又怎樣?
她緊了緊束胸的布帶,朝著操練場走去。
該練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