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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子夜突襲

2026-10-09 16:54:21 作者: 貓條是辣條

  第187章:子夜突襲

  永安城的使者走後第五天,天還沒亮,南邊山道上的崗哨就跑回來了。

  「營主!永安城的兵來了!」

  荊禾正在操練場看新兵練槍,聞言手裡的木棍「啪」地戳進土裡:「多少人?到哪兒了?」

  「約莫……三五百,騎兵在前,步兵在後,離咱們還有二十里地!」哨兵喘著粗氣,「打的是永安城的旗號,但沒穿官軍的衣服,像是……家丁護院那種打扮。」

  家丁護院。荊禾冷笑。這是想來硬的,又不想落個「官軍剿民」的名聲。

  她轉身對錢勇道:「敲鐘,所有人上牆。鐵柱,你帶婦人孩子去後山藏兵洞。文先生,把糧食能搬的都搬進去。」

  鐘聲噹噹當響起來,急促得像催命。營地里瞬間炸開了鍋——有人往牆上跑,有人往家裡奔,婦人扯著孩子往後山跑,雞飛狗跳亂成一團。可亂歸亂,沒人哭喊。前些日子剛經過張橫那一遭,都知道這時候哭沒用。

  荊禾登上北牆,從王大錘手裡接過個單筒望遠鏡——這玩意兒是前些日子從一個行商屍體上扒來的,琉璃鏡片碎了一角,但勉強能用。她眯起眼往南看。

  山道上,一條土龍正滾滾而來。前頭是三十來騎,馬不算好,但人看著精悍,都挎著腰刀。後頭跟著四五百步兵,隊形散亂,走得拖拖拉拉的,但手裡傢伙齊全——長槍、腰刀、還有十來副弓。

  「不像正經官軍。」錢勇在她身側說,「倒像是哪個大戶養的打手。」

  「周文禮回去搬的救兵。」荊禾放下望遠鏡,「想給咱們來個下馬威。」

  她環視牆頭。新兵們臉色發白,握著槍的手在抖,但沒人後退。老營民們反倒鎮定些,有幾個還在檢查弓弦。

  「都聽著,」她提高聲音,「外頭那些人,不是來招安的,是來搶地的。咱們的地,咱們的糧,咱們拿命守下來的家。他們想搶,就得從咱們屍體上踏過去!」

  沒人應聲,但那些發抖的手,慢慢穩下來了。

  「弓手上牆垛,等他們到一百步再放箭。刀手在牆後待命,聽我號令再上牆。」荊禾一條條下令,「土炮裝藥,但沒我命令不許開火——火藥金貴,得留著。」

  她頓了頓,看向王大錘:「你做的那些『鐵蒺藜』,還有多少?」

  「百十來個。」王大錘從牆根拖出個麻袋,裡頭叮噹作響,「都是碎鐵片扎的,撒地上能扎穿鞋底。」

  「全撒在壕溝外頭。」荊禾說,「再搬些滾木礌石上來。熱油鍋燒起來——沒油就用開水,澆下去一樣燙一層皮。」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營地里像架精密的機器,咔咔轉動起來。有人撒鐵蒺藜,有人搬石頭,婦人們在大鍋里燒水,連孩子都幫著遞柴火。

  太陽升到頭頂時,永安城的人馬到了。

  他們在壕溝外三百步停下,騎兵散開,步兵列陣。一個騎黑馬的漢子策馬出列,走到百步外,扯著嗓子喊:「裡頭的人聽著!奉永安城主令,南山營抗拒招撫,形同謀反!現令爾等即刻開門受降,可免一死!頑抗者,格殺勿論!」

  牆頭上,荊禾探出半個身子:「周文禮沒來?」

  那漢子一愣:「周大人何等身份,豈會親臨爾等賊窩!」

  「那就是說,你們不是官軍,是私兵。」荊禾聲音不大,但順著風送出去,清清楚楚,「私攻民寨,按律當斬。你們城主知道你們來送死嗎?」

  「放肆!」漢子大怒,「黃口小兒,也敢妄言律法!給我——」

  他話音未落,荊禾手一抬。

  牆頭上,三十張弓同時拉開。

  漢子臉色一變,拔馬就退。幾乎同時,箭矢如雨落下,釘在他剛才站的位置。騎兵隊裡一陣騷動,馬匹不安地嘶鳴。

  

  「一百五十步。」荊禾對錢勇說,「他們的弓不如咱們。」

  這是實話。南山營的弓大多是獵弓,力道足,射程遠,就是費箭。永安城那些人用的更像是制式軍弓,輕便但射程短。

  那漢子退到陣中,臉色鐵青。他原本以為這趟差事輕鬆——一群流民,嚇唬嚇唬就投降了。沒想到碰上個硬茬子。

  「列陣!攻城!」他拔出腰刀,指著土牆。

  步兵們扛著臨時扎的梯子——就是兩根長木綁上橫杆,呼啦啦衝上來。隊形比張橫的人馬整齊些,但也有限。跑到壕溝前時,前頭的人忽然慘叫起來,抱著腳摔倒——鐵蒺藜扎進鞋底了。


  後頭的人收不住腳,跟著往前涌,你推我擠,亂成一團。牆頭上,弓手趁機放箭,又倒下十幾個。

  「放梯子!放梯子!」小頭目們在後頭吼。

  幾架梯子搭上牆頭。永安城的兵咬著刀往上爬。牆垛後,南山營的人舉起滾木,喊著號子往下推。粗木順著梯子滾下去,爬在半截的人被砸得筋斷骨折,慘叫著摔下去。

  有一架梯子靠得穩,爬得快,眼看到了牆頭。荊禾抄起牆根一柄鐵叉,對準最上頭那人胸口,猛地捅出去。鐵叉刺穿皮甲,扎進肉里,那人瞪大眼睛,手一松,直直栽下去,連帶著下面一串人都摔了。

  熱油鍋抬上來了——其實不是油,是燒得滾開的水,裡頭混了石灰。婦人喊著「一、二、三」,大鍋傾斜,白花花的水瀑瀉下去。牆下頓時一片鬼哭狼嚎,被燙到的人皮開肉綻,滿地打滾。

  進攻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垮了。丟下三四十具屍體,永安城的人退到二百步外,再不敢靠近。

  牆頭上爆發出歡呼。新兵們激動得互相捶打,老營民也鬆了口氣。只有荊禾沒笑。她趴在牆垛上,死死盯著對面。

  「他們在等什麼?」錢勇問。

  「等天黑。」荊禾說,「白天攻不下,就想夜襲。」

  果然,太陽西斜時,對面營地升起了炊煙。他們在埋鍋造飯,看樣子是打算耗下去。

  荊禾下了牆,回到祠堂。幾個頭目都在,臉上帶著勝利的喜色。

  「營主,咱們打贏了!」鐵柱咧著嘴,「那些孫子,看著人模狗樣,真打起來還不如張橫的土匪!」

  「別高興太早。」荊禾潑了盆冷水,「他們死了三四十,咱們呢?傷了八個,死了兩個。這麼耗下去,咱們耗不起。」

  文先生點頭:「箭矢用了三百多支,滾木礌石用了一半,開水……倒是還能燒。可糧食呢?這麼多人守在牆上,口糧加倍,撐不了幾天。」

  「所以不能守。」荊禾走到地圖前,「得打出去。」

  祠堂里一靜。

  「打……打出去?」鐵柱結巴了,「咱們才四百多人,他們還有四百多……」

  「正因為他們還有四百多,才要打。」荊禾手指點在地圖上,「你們看,他們的營地扎在山道口,背靠山,左右是林子。這地勢,易守難攻——但那是防外頭的。如果咱們從裡頭出去,繞到他們後頭呢?」

  錢勇眼睛一亮:「夜襲?」

  「對。」荊禾說,「但不是全軍出擊。挑五十個身手好的,輕裝簡從,從後山繞過去,直搗中軍。殺了領頭的,剩下的自然潰散。」

  「可後山那路……」王大錘猶豫,「陡得很,晚上走,怕是要摔死人。」

  「那就挑不怕死的。」荊禾轉身,看著眾人,「我帶隊。」

  「不行!」幾個人同時喊出來。

  「你是營主,不能去!」文先生急得鬍子都翹起來了,「萬一有個閃失,南山營怎麼辦?」

  「就因為我是營主,我才得去。」荊禾聲音平靜,「我不去,誰服?誰肯拼命?」

  她環視一圈:「鐵柱守營,錢勇帶人佯攻南門,吸引注意。王大錘,你那些『地火雷』,還有幾個?」

  「五個。」

  「都給我。」

  「營主……」王大錘還想勸。

  「別廢話。」荊禾打斷他,「去挑人。五十個,要身手利索、不怕死、家裡沒拖累的。天黑前,祠堂前集合。」

  她說完就走了,留下幾個人面面相覷。

  錢勇嘆了口氣:「按營主說的辦吧。鐵柱,你守營可得守住了,別讓營主在外頭拼命,家裡讓人掏了。」

  「放心吧!」鐵柱拍胸脯,「除非我死了,不然誰也進不來!」

  天黑透了,祠堂前的空地上,五十個人站得筆直。

  荊禾一個個看過去。有原來李家村的老獵戶,有趙家村的莽漢,有錢家村那個瘸腿老兵,還有……小石頭。

  「你怎麼來了?」荊禾皺眉。

  「我眼睛好,夜裡能看見路。」孩子挺著胸,「阿禾哥,我能幫忙!」

  荊禾想趕他回去,但看看那雙倔強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摸摸孩子的頭:「跟緊我,別亂跑。」


  「嗯!」

  裝備發下去。每人一把短刀,三顆迷煙彈,一袋乾糧——硬餅子,能砸死人。荊禾額外背了五個地火雷,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

  「醜話說前頭,」她站在隊伍前,「這一去,可能回不來。現在退出,不丟人。」

  沒人動。

  「好。」荊禾點點頭,「記住,咱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殺領頭的。進去後,不管別的,只管往中軍帳沖。我死了,錢勇頂上。錢勇死了,老兵頂上。直到殺了他,或者咱們死光。」

  她轉身,對著後山的方向:「出發。」

  五十一個人,像五十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融進夜色里。

  後山的路果然難走。沒路,全是亂石和荊棘。有人滑倒了,被同伴拉起來,繼續走。有人被荊棘劃破了臉,血糊了一臉,也不吭聲。小石頭緊緊跟在荊禾身後,一步不落。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繞到了永安城營地的後側。從高處往下看,營地篝火點點,哨兵抱著槍在篝火邊打盹。中軍帳很好認——最大,帳前還插著面旗。

  荊禾打了個手勢,隊伍分成三股。她帶二十人從正後摸,老兵帶十五人從左翼,錢勇帶十五人從右翼——錢勇是半路追上來的,說鐵柱死活不讓他守營,非要他來保護營主。

  距離還有百步時,荊禾停下,從懷裡摸出顆迷煙彈。引線點燃,嘶嘶作響。她掄圓了胳膊扔出去。

  迷煙彈落在哨塔下,「噗」地炸開,濃煙滾滾。哨兵驚醒,還沒喊出聲,就被第二顆迷煙彈嗆得咳成一團。

  「沖!」荊禾低吼。

  二十個人像下山猛虎,直撲營地。沿途遇上的巡邏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短刀捅穿了喉嚨。慘叫聲驚動了整個營地,永安城的人從帳篷里鑽出來,衣服都來不及穿,到處是喊叫聲、奔跑聲。

  中軍帳里衝出來幾個人,為首的正是白天那個騎黑馬的漢子。他光著膀子,手裡提著刀,看見荊禾,眼睛都紅了:「小兔崽子,敢來送死!」

  荊禾沒答話,迎上去就是一刀。漢子舉刀格擋,兩刀相撞,火星四濺。這人力氣大,震得荊禾虎口發麻。她不敢硬拼,側身躲開第二刀,反手一刀劃向對方肋下。

  漢子退了一步,刀鋒擦著皮甲過去,劃出一道口子。他獰笑起來:「有點意思!」

  兩人戰在一處。刀光劍影,招招致命。荊禾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動作慢了半拍,幾次險象環生。小石頭在旁看得著急,撿起塊石頭想扔,被一個永安兵盯上,舉刀就砍。

  「小石頭!」荊禾分心喊了一聲。

  就這一分心,漢子的刀到了面前。她急忙後仰,刀鋒擦著鼻尖過去,削掉一縷頭髮。漢子得勢不饒人,又是一刀劈下。

  千鈞一髮之際,旁邊飛來一把短刀,正中漢子手腕。漢子慘叫一聲,刀脫手飛出。錢勇衝過來,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翻在地。

  「營主,沒事吧?」錢勇喘著粗氣。

  荊禾搖搖頭,看向小石頭——孩子被老兵護在身後,沒事。她鬆了口氣,轉頭看向地上那漢子。

  漢子捂著流血的手腕,咬牙切齒:「你們……你們敢殺官軍……」

  「殺的就是官軍。」荊禾走過去,短刀抵在他喉嚨上,「白天是誰說要格殺勿論的?」

  漢子臉色慘白:「別……別殺我!我可以回去跟城主說情,招安的事好商量……」

  「晚了。」荊禾手一松,刀尖刺進喉嚨。

  漢子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很快不動了。

  首領一死,永安城的人徹底亂了。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四散奔逃,有人還想抵抗,被南山營的人一一砍倒。營地成了修羅場,火光映著血光,慘叫聲此起彼伏。

  荊禾沒管那些潰兵,她走進中軍帳。帳里很簡陋,一張行軍床,一張矮桌,桌上攤著地圖。她走過去看,地圖上標著南山營的位置,旁邊還批了一行小字:「流民聚眾,不服王化,宜早除之。」

  她冷笑一聲,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懷裡。

  「營主,」錢勇進來,「抓了百來個俘虜,怎麼處置?」

  荊禾想了想:「願意留下的,收為勞役。不願意的,繳了兵器放走。」

  「放走?」錢勇皺眉,「他們回去報信……」

  「就是要他們回去報信。」荊禾說,「讓永安城知道,南山營不是軟柿子。想啃,得崩掉幾顆牙。」


  她走出帳篷,看著滿地狼藉。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這一夜,又過去了。

  「收拾戰場,能用的都帶走。」她對錢勇說,「糧食、兵器、馬匹,一樣別留。」

  「是!」

  隊伍帶著戰利品往回走。來時五十一個,回去時四十七個——又少了四個。沒人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

  小石頭走在荊禾身邊,忽然小聲說:「阿禾哥,你肩膀又流血了。」

  荊禾低頭,果然,肩頭的紗布又滲出血來。她擺擺手:「沒事。」

  孩子不說話了,只是緊緊跟著她。

  回到營地時,天已經大亮。鐵柱帶著人在營門口迎接,見他們平安回來,激動得直搓手:「營主!你們可回來了!我都準備帶人去找你們了!」

  荊禾笑了笑,笑容很疲憊:「守住了?」

  「守住了!」鐵柱拍胸脯,「一個沒放進來!」

  「好。」荊禾點點頭,「把戰利品入庫,俘虜交給文先生。都累了,去歇著吧。」

  她沒回自己屋,先去了醫棚。張老頭正在給傷員包紮,見她進來,趕緊讓她坐下:「你這傷……又裂開了。就不能消停兩天?」

  荊禾沒說話,任他拆開紗布上藥。藥沾上去,火辣辣地疼,她咬著牙,額頭冒汗。

  「你這孩子,」張老頭嘆口氣,「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不是鐵打的,也得撐著。」荊禾說,「張老,藥還夠嗎?」

  「勉強夠。」張老頭包紮好,「可再這麼打幾場,就不夠了。得想法子弄藥材。」

  「嗯。」荊禾應了一聲,站起來,「我去睡會兒。」

  她走出醫棚,陽光刺眼。營地里,人們已經開始新一天的忙碌——修牆的修牆,種地的種地,好像昨晚那場廝殺從未發生過。

  只有空氣中隱約的血腥味,還有那些新添的傷員,提醒著這一切不是夢。

  她走回自己小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累,真累。肩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渾身像散了架。

  她慢慢解開衣服,想重新包紮傷口。束胸的布帶已經髒得發硬,浸了血和汗,解開時撕扯著皮肉。她咬著牙,一點點拆開。

  胸口勒出的血痕更深了,有些地方已經潰爛流膿。她挖了點藥膏塗上去,疼得直抽冷氣。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誰?」

  「我。」是小石頭的聲音,「阿禾哥,我給你送吃的。」

  荊禾迅速拉好衣服:「進來。」

  小石頭端著一碗糊糊進來,放在桌上。孩子看著她蒼白的臉,小聲問:「阿禾哥,你疼不疼?」

  「不疼。」荊禾端起碗,慢慢吃著。

  「阿禾哥,」小石頭猶豫了一下,「昨天晚上,我看見你……你胸口……」

  碗「哐當」掉在桌上,糊糊灑了一地。

  荊禾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小石頭。

  「你看見什麼了?」荊禾聲音壓得極低,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小石頭被她眼神嚇到了,後退半步:「我……我看見你胸口纏著布,好多血……阿禾哥,你是不是傷得很重?」

  孩子聲音裡帶著哭腔。荊禾緊繃的神經鬆了一寸——他沒看出來。至少,沒全看出來。

  「是傷得重。」她順著說,彎腰撿起碗,糊糊灑了一半,只剩個底,「打仗哪有不受傷的。去,再給我盛一碗來。」

  小石頭猶豫地看著她。

  「快去。」荊禾聲音軟下來,「阿禾哥沒事,就是累了。」

  孩子這才點點頭,撿起碗跑了。

  門關上,荊禾靠在牆上,長長吐出口氣。手心裡全是汗。剛才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滅口?不行,那是小石頭。解釋?怎麼說?說自己是女人?那這營主還當不當?這一千多人誰管?

  她走到那面破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臉。蒼白,消瘦,眉眼間有股子少年人沒有的冷硬。可仔細看,下巴的線條太柔和,嘴唇也太薄。喉結……根本沒有喉結。這些年一直束著胸,穿著寬大的衣服,說話壓著嗓子,才勉強瞞過去。

  可瞞得過一時,瞞得了一世嗎?


  她解開衣襟,看著胸口那些潰爛的傷口。藥膏塗上去,涼絲絲的,可心裡的焦灼一點沒減。束胸的布帶已經髒得不能用了,她從床底下翻出條新的——是前些日子讓王大娘偷偷做的,比原來的更寬更厚,勒得更緊。

  一圈,兩圈,三圈……她咬著牙勒緊,勒得肋骨生疼,勒得喘不過氣。只有這樣,那點女性的特徵才能被壓下去,她才能是「阿禾」,是營主。

  敲門聲又響起。她迅速系好衣襟:「進來。」

  是小石頭,端著新盛的糊糊。孩子把碗放在桌上,站在那兒不走,眼睛紅紅的。

  「怎麼了?」荊禾問。

  「阿禾哥,」小石頭小聲說,「你別死。」

  荊禾一愣。

  「我爹娘都死了,大哥也死了。」孩子眼淚掉下來,「我就剩你了。你別死,行嗎?」

  荊禾心裡某處軟了一下。她走過去,蹲下來,擦掉孩子的眼淚:「好,我不死。」

  「真的?」

  「真的。」荊禾說,「阿禾哥命硬,閻王爺不敢收。」

  小石頭破涕為笑,用力點頭:「嗯!」

  「去玩吧。」荊禾拍拍他,「讓我睡會兒。」

  孩子走了。荊禾端起那碗糊糊,慢慢吃著。糊糊還是稀,但熱乎的,吃下去胃裡舒服些。吃完,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累,真累。可腦子停不下來——永安城的兵退了,可還會再來。糧食只夠十天了。春耕得抓緊。那些俘虜……五百多人,怎麼管?還有小石頭那孩子,眼睛太尖,得想個法子……

  想著想著,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下午。醒來時,肩上的傷口疼得輕了些,但渾身酸軟。她坐起來,聽見外頭有說話聲,是文先生和錢勇。

  「營主還沒醒?」

  「嗯。讓她多睡會兒吧,這些天累壞了。」

  荊禾推門出去。兩人見她出來,都站起來。

  「營主,你醒了。」文先生說,「永安城那些俘虜,按你說的處置了。願意留下的八十七人,已經編入勞役營。不願意的三百多人,繳了兵器放走了。繳獲的糧食二百斤,兵器……」

  「這些你處理。」荊禾打斷他,「我現在關心兩件事:春耕,和城牆。」

  錢勇接過話:「春耕開始了,趙滿倉帶著人在地里忙活。可種子不夠,地也荒久了,今年收成……怕是勉強夠吃。」

  「城牆呢?」

  「北牆被砸壞那段修好了,可不夠高。王大錘說,得再加三尺,不然下次人家用雲梯,一搭就上來了。」

  「那就加。」荊禾說,「所有勞役,全部去壘牆。咱們自己人,輪流去幫忙。」

  文先生猶豫了一下:「營主,這麼逼著幹活,怕是要生怨氣。」

  「生怨氣總比被人破牆殺進來強。」荊禾聲音冷下來,「告訴他們,牆壘好了,大家都能活。牆壘不好,大家一起死。」

  她說得直白,文先生不吭聲了。

  「還有,」荊禾看向錢勇,「練兵不能停。新收的那些人,也得練。每天操練兩個時辰,練好了有飯吃,練不好餓著。」

  「是。」

  兩人走了。荊禾在門口站了會兒,看著營地里忙碌的人。夕陽西下,炊煙裊裊升起,遠處地里還有人影在晃動。一切看起來平靜,可她心裡清楚,這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永安城不會善罷甘休。糧食撐不了多久。內部……李貴那些人的餘黨,還有新來的俘虜,誰知道有沒有包藏禍心的?

  她轉身回屋,從床底下拖出個小木箱。打開,裡面是她這些日子攢下的東西——幾塊碎銀,一根銀簪子,還有……一把匕首。

  匕首很普通,鐵打的,刃口磨得雪亮。她抽出來,在指尖試了試,鋒利。這是爹留下的。爹說,亂世里,什麼都靠不住,就手裡的刀靠得住。

  她把匕首插回鞘,別在腰後。然後出門,朝著後山走去。

  後山有片林子,平時沒什麼人去。荊禾走到林子深處,找了塊空地,開始練刀。沒有章法,就是最簡單的劈、砍、刺。一遍又一遍,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來,直到汗水濕透衣服。

  只有這時候,她才能什麼都不想。不想糧食,不想城牆,不想永安城,不想自己是男是女。就想著手裡的刀,怎麼劈出去更快,怎麼砍下去更狠。


  天快黑時,她停下來,靠在樹上喘氣。胸口束得太緊,喘氣都疼。她解開衣襟透透氣,月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照在胸口那些傷疤上。

  舊的,新的,一道疊一道。

  她忽然想起娘。娘死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說:「禾兒,別讓人知道你是個姑娘。這世道,姑娘活不下去。」

  那時候她才十歲,不懂。現在懂了。

  可懂歸懂,有時候還是會想——如果自己是個男的,該多好。不用束胸,不用壓著嗓子說話,不用時時刻刻提心弔膽,怕被人發現。

  遠處傳來腳步聲。她迅速系好衣服,拔出匕首。

  「是我。」是錢勇的聲音。

  荊禾鬆了口氣,收起匕首:「什麼事?」

  錢勇從林子外走進來,手裡提著盞燈籠:「找你半天。王大錘那邊出了點事。」

  「說。」

  「他試新土炮,炸膛了。」錢勇臉色不好看,「傷了三個人,他自己也傷了手。」

  荊禾心一沉:「走。」

  工坊里一片狼藉。一門土炮炸成了碎片,鐵片濺得到處都是。王大錘坐在牆角,左手包著厚厚的布,血滲出來。張老頭正在給另外兩個傷員包紮,一個傷了腿,一個傷了臉。

  「怎麼回事?」荊禾問。

  王大錘抬起頭,臉上黑乎乎的,分不清是煤灰還是血:「我想把炮管加長,打得遠些。可鐵不行,燒紅了就脆,一放炮就……」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

  荊禾看著滿地碎片,又看看那幾個傷員,心裡堵得慌。火藥本來就缺,這下又廢了一門炮。人還傷了。

  「還能修嗎?」她問。

  「修不了了。」王大錘聲音發啞,「營主,我……我對不住你。」

  「別說這些。」荊禾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王師傅,你知道咱們南山營,憑什麼活到現在嗎?」

  王大錘搖頭。

  「憑的就是不怕輸。」荊禾說,「輸了一次,再來。炸了一門炮,再造。死了人……埋了,接著活。」

  她站起來,對張老頭說:「好好治,用什麼藥都用,別省。」

  又對錢勇說:「明天開始,加派人手挖礦。鐵不夠,就去更遠的山裡挖。硫磺不夠,就讓文先生想法子買。買不到,就去搶。」

  她轉身要走,王大錘叫住她:「營主!」

  「嗯?」

  「我……我一定造出更好的炮!」老漢眼睛紅了,「一定!」

  荊禾點點頭,沒說話,走了。

  夜深了,營地里靜下來。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還有遠處山林里的狼嚎——那些畜生聞著血腥味又來了。

  荊禾沒回屋,她登上北牆,看著外頭的黑暗。月光很亮,照得荒野一片銀白。遠處,永安城的方向,一點燈火都看不見。

  可她知道,那些人就在那兒。在謀劃,在集結,在等著下一次進攻。

  肩上的傷口又開始疼。她伸手按了按,紗布又濕了。得換藥,可藥不多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娘給她換藥的情景。那時候她淘氣,爬樹摔傷了腿,娘一邊罵她,一邊小心翼翼地上藥。藥是草藥搗的,綠乎乎的,敷上去涼絲絲的。娘說:「禾兒,疼就哭出來,別憋著。」

  她沒哭。現在也不會哭。

  哭有什麼用?這世道,眼淚比血還不值錢。

  風吹過來,帶著晚春的涼意。她緊了緊衣襟,束胸的布帶勒得她喘不過氣。

  還能撐多久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天還沒塌,她就得站著。站著守這牆,站著護著人,站著等天亮。

  天總會亮的。

  就像此刻,東邊天際,已經隱隱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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