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斬首行動
永安城第一次來攻,是試探。
荊禾心裡清楚得很。周文禮帶回去的敗兵,把南山營的狠勁兒傳回去了,永安城那位「城主」才派了這幾百家丁護院來碰碰運氣。敗了,不傷筋骨;贏了,白撿個地盤。
可第二次,就不會這麼簡單了。
日子一天天過,牆一天天壘高。王大錘傷了手,可沒閒著,吊著胳膊在工坊里轉悠,盯著學徒們打鐵、造炮。新制的土炮炮管加厚了三層鐵箍,試射時一聲悶響,鐵砂打出二百步開外,把草人打得稀爛。
「成了!」老漢咧嘴笑,缺了顆門牙的嘴漏風,「營主,這回保准不炸膛!」
荊禾點頭:「造五門。北牆三門,東西牆各一門。」
「可鐵不夠……」
「我去弄。」荊禾說。
她說到做到。第二天就帶著錢勇和五十個人,騎馬往北去了。北邊五十里外,是原來黑風寨的地盤,張橫死後,那兒就空了。可王大錘說,那附近山裡有礦。
山路難走,馬得牽著。走到一半下起雨,山路泥濘,一步三滑。有人摔了,滾了一身泥,爬起來罵罵咧咧繼續走。荊禾走在最前頭,蓑衣濕透了貼在身上,束胸的布帶浸了水,沉甸甸地勒著胸口。
「營主,歇會兒吧?」錢勇在後頭喊。
「不停。」荊禾頭也不回,「天黑前得到。」
天黑時,終於到了黑風寨。寨子早就燒成了廢墟,只剩些焦黑的木樁立著,像墓碑。雨停了,月亮出來,照著滿地狼藉。有野狗在廢墟里刨食,見人來,齜著牙低吼。
「殺。」荊禾說。
幾支箭射過去,野狗慘叫著跑了。
夜裡就在廢墟里紮營。生起火,烤乾糧吃。荊禾坐在火堆邊,看著跳躍的火苗。肩上的傷好了些,可陰雨天還是疼。她伸手揉了揉。
「營主,」錢勇湊過來,壓低聲音,「咱們真能找到礦?」
「王大錘說能。」荊禾往火里添了根柴,「他早年走過這趟路,說見過露頭的礦脈。」
「可就算找到了,怎麼運回去?五十里地,還得防著人搶。」
「找到再說。」荊禾說,「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夜裡她沒睡踏實。廢墟里有動靜,像是有人在哭。她坐起來聽,又沒了。可能是風聲,也可能是……那些死在黑風寨的人,魂還沒散。
天蒙蒙亮,隊伍就出發了。王大錘畫了張粗糙的地圖,標了個大概位置。荊禾按圖索驥,鑽進了一片密林。
林子深,樹高,遮天蔽日的。地上積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頭的人喊起來:「營主!這兒!」
荊禾趕過去。是一片裸露的山壁,壁上嵌著些暗紅色的石頭,在晨光里閃著微光。她撿起一塊,沉甸甸的,表面有蜂窩狀的氣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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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鐵礦石。」跟來的一個老礦工湊過來看,用舌頭舔了舔,「含鐵量不低。這兒,還有這兒,」他指著山壁上的紋路,「順著挖,能出好礦。」
荊禾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標記下來。回去帶人來開礦。」
「可營主,」老礦工猶豫,「開礦得要人,要工具,要時間。咱們現在……」
「人不夠,就讓勞役營來。」荊禾說,「工具不夠,就讓王大錘打。時間不夠……」她頓了頓,「那就少睡會兒。」
她在山壁前站了很久。雨後的山林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遠處有鳥叫,清脆悅耳。如果不是亂世,這該是個多好的地方。
可這世道,好地方都沾血。
「錢勇,」她說,「你帶二十個人留下,在這兒建個臨時營地。明天開始,先挖一批礦石運回去。剩下的,我回去安排。」
「是。」
回程的路走得快些。心裡有了底,腳步都輕了。可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了一隊人——三十來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一看就是逃難的流民。
雙方都愣住了。流民們看見荊禾他們手裡的刀槍,嚇得跪了一地:「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荊禾下馬,走到他們面前:「從哪兒來?」
一個老人抬起頭,老淚縱橫:「從北邊來。北邊……北邊打仗了。官兵和叛軍打,見村就燒,見人就殺。我們……我們逃了半個月了。」
「多少人?」
「原先百十來個,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這些了。」老人磕頭,「求好漢給條活路,給口吃的,做牛做馬都行!」
荊禾看著這些人的眼睛——絕望,恐懼,還有一絲微弱的求生欲。她想起當初的自己,也是這麼一路逃過來的。
「南山營收留你們。」她說,「但得守規矩。能幹活就有飯吃,偷奸耍滑的,趕出去。犯事的,殺。」
流民們千恩萬謝。
回到營地時,天已經黑了。文先生聽說又收了三十多人,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營主,糧食只夠七天了。這麼收人……」
「我知道。」荊禾打斷他,「明天開始,所有勞役,全部去黑風寨開礦。挖出礦來,換糧食。」
「可跟誰換?」
「跟行商換。」荊禾說,「永安城不讓咱們活,咱們就自己找活路。」
文先生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我去安排。」
夜裡,荊禾把新來的流民叫到祠堂前訓話。三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我叫荊禾,是南山營的營主。」她站在台階上,「進了這個門,就是南山營的人。有飯一起吃,有仗一起打。但醜話說前頭——南山營的規矩,犯了就是死。偷東西的,斬。通敵的,斬。臨陣脫逃的,斬。」
她每說一個「斬」字,底下的人就哆嗦一下。
「聽明白了?」
「明……明白了。」
「去吃飯,然後找文先生登記。明天一早,跟著去幹活。」荊禾擺擺手,「散了吧。」
人散了,她獨自站在祠堂門口。月光很好,照得營地里一片銀白。遠處傳來嬰兒的哭聲,很快被母親哄住了。有漢子在窩棚里打呼嚕,聲音震天響。一切看起來……像個家了。
可她知道,這「家」是建在刀尖上的。
「阿禾哥。」小石頭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她身邊。
「嗯?」
「那些人……真可憐。」孩子小聲說。
「嗯。」
「咱們能養活這麼多人嗎?」
「養不活也得養。」荊禾說,「不養,他們就得死在外面。養了,說不定能活。」
小石頭仰頭看她:「阿禾哥,你心真好。」
荊禾笑了,笑容很苦:「我殺過很多人。」
「可你救的人更多。」孩子認真地說,「王大娘說,要不是你,咱們這些人早死了。」
荊禾沒說話。她摸摸孩子的頭,手很輕。
第二天天沒亮,營地里就忙起來了。鐵柱帶著一百多勞役往黑風寨去,王大錘帶人趕製採礦工具,文先生忙著登記造冊,連張老頭都帶著幾個學徒上山採藥——傷員多,藥不夠用。
荊禾也沒閒著。她帶著錢勇和二十個精幹的人,騎馬往東去了。東邊七十里外有個小鎮,叫三河鎮,是附近有名的集市。亂世里,集市還開著,只是冷清了許多。
鎮子有圍牆,不高,但有人守。荊禾他們在鎮外三里停下,留下馬匹,徒步靠近。
「營主,咱們這麼進去,怕是要被盯上。」錢勇低聲說。
「不進去。」荊禾說,「等人出來。」
他們在鎮外的林子裡埋伏下來。日上三竿時,鎮門開了,出來幾輛馬車,拉的是糧食和布匹。護衛有十幾個,挎著刀,看著挺精神。
「搶?」錢勇問。
「不搶。」荊禾說,「換。」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徑直朝車隊走去。護衛們立刻拔刀,警惕地看著她。
「幹什麼的?!」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
「做買賣的。」荊禾從懷裡掏出一塊礦石——是昨天從黑風寨帶回來的,「鐵的,成色不錯。換糧食。」
疤臉漢子接過礦石看了看,又抬頭看她:「就你一個?」
「後頭還有人。」荊禾指了指林子,「不多,就二十個。但足夠吃下你們。」
這話說得不客氣,疤臉漢子臉色變了變。他掂量著手裡的礦石,又看看荊禾身後隱約的人影,猶豫了。
「糧食什麼價?」荊禾問。
「一石糧,換十斤鐵。」疤臉漢子說,「現錢也行,五兩銀子一石。」
荊禾心裡冷笑。五兩銀子?亂世前能買十石糧。可她現在沒銀子,只有礦。
「二十斤鐵換一石。」她還價,「換十石。」
「你搶啊?!」疤臉漢子瞪眼。
「不換就算了。」荊禾轉身就走,「我去別處問問。聽說西邊張家堡也收鐵,十五斤換一石。」
「等等!」疤臉漢子叫住她,「十五斤!不能再少了!」
「成交。」荊禾轉身,「先給糧,後給鐵。三天後,還在這兒,交貨。」
疤臉漢子咬牙:「你得留個押頭。」
荊禾從懷裡摸出那把匕首——爹留下的那把,扔過去:「這個夠不夠?」
匕首在空中劃了道弧線,疤臉漢子接住,抽出來看了看。刃口雪亮,刀柄磨得光滑,是柄好刀。他點點頭:「行。三天後,不見不散。」
糧食裝上車,護衛們趕著車走了。錢勇從林子裡出來,臉色不好看:「營主,那把刀……」
「會拿回來的。」荊禾說,「走,回去挖礦。」
三天時間,緊趕慢趕。黑風寨那邊日夜不停地挖,挖出來的礦石用馬馱、用人背,源源不斷運回南山營。王大錘帶著匠人連夜冶煉,打出粗鐵,再敲成鐵塊。
第三天一早,十五斤鐵塊裝上車,荊禾帶著原班人馬,又去了三河鎮。
疤臉漢子已經在等著了,身邊多了十幾個護衛,眼神不善。荊禾沒在意,讓人把鐵塊搬下來。
「驗貨。」她說。
疤臉漢子驗了鐵,成色確實不錯。他把匕首扔還給荊禾:「小姑娘家家的,玩什麼刀。」
這話說得隨意,可荊禾心裡咯噔一下。她接住匕首,握得死緊:「糧呢?」
「車上。」疤臉漢子指了指身後的馬車,「十石,不多不少。」
荊禾讓人驗糧。確實是好糧,沒摻沙子。她點點頭:「合作愉快。下次還找你。」
「還有下次?」疤臉漢子笑了,「行啊。不過下次,得十二斤鐵換一石糧。」
「為什麼?」
「糧價漲了。」疤臉漢子聳肩,「北邊打仗,南邊也不太平。糧食金貴啊。」
荊禾沒再說什麼,讓人裝糧上車。臨走時,疤臉漢子忽然叫住她:「喂,小姑娘。」
她回頭。
「你們南山營,是不是前些日子打了永安城的人?」疤臉漢子問。
「是又怎樣?」
「不怎樣。」疤臉漢子笑,「就是想告訴你,永安城那邊,正調兵呢。據說要派一千正規軍來。你們……好自為之。」
說完,他擺擺手,帶著人回鎮裡去了。
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十石糧,聽起來不少,可南山營一千多張嘴,夠吃幾天?三天?五天?
而永安城的一千正規軍,已經在路上了。
「營主,」錢勇終於忍不住開口,「咱們……守得住嗎?」
荊禾看著遠處南山營的方向。營地的輪廓在暮色里隱隱約約,像一頭蜷伏的獸。
「守不住也得守。」她說,「因為沒地方可退了。」
馬車吱呀吱呀地走,糧袋在車上晃晃悠悠。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像一群走向墳墓的人。
可至少現在,他們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荊禾摸了摸懷裡的匕首,刀刃冰涼。她想起爹的話:亂世里,什麼都靠不住,就手裡的刀靠得住。
那就握緊刀吧。
握緊了,砍出一條生路來。
夜色降臨,南山營的燈火在遠處亮起來,一點,兩點,連成一片。
像黑暗裡的星星。
雖然微弱,但還在亮著。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