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敵軍崩潰
十石糧食運回南山營,像往乾涸的池塘里倒了瓢水——解了渴,但塘底還是裂的。
文先生看著堆在祠堂角落的糧袋,撥拉了半天算盤,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營主,按最省的法子吃,這些糧……夠咱們吃八天。」
「八天。」荊禾重複了一遍,聲音聽不出情緒,「永安城的兵什麼時候到?」
「從三河鎮那個商販的話推算,最快……十天。」錢勇說,「慢的話,半個月。」
「那就是說,」荊禾看向眾人,「咱們要麼在八天內找到新糧,要麼……八天後,餓著肚子跟一千正規軍打。」
祠堂里一片死寂。鐵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王大錘蹲在門檻上,煙鍋子早滅了,他還吧嗒吧嗒地抽著。張老頭翻著那本快散架的醫書,像要從裡頭找出能治飢餓的方子。
「開荒的地呢?」荊禾問。
「種下去了。」鐵柱說,「可莊稼長起來要三個月。遠水解不了近渴。」
「黑風寨的礦呢?」
「挖著呢。」王大錘抬起頭,「可煉鐵要炭,要人手,要時間。就算煉出來了,還得找地方換糧。三河鎮那個疤臉,下次要十二斤鐵換一石糧——咱們挖三天,才夠換一石。」
帳越算越絕望。南山營像個漏水的破船,這邊堵上,那邊又漏了。
「營主,」文先生猶豫了一下,「要不……咱們派人去永安城談談?服個軟,先混過這關再說?」
「服軟?」荊禾冷笑,「周文禮走的時候,咱們殺了他一百多號人。現在去服軟,是送腦袋給人砍。」
「那也不能……」
「還有個法子。」荊禾打斷他,「搶。」
祠堂里更靜了。
「搶……搶誰?」鐵柱結巴著問。
「誰有糧搶誰。」荊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永安城的大軍要來,肯定要帶糧草。咱們搶不了大軍,但可以搶他們的運糧隊。」
錢勇眼睛一亮:「這主意好!他們的糧隊走得慢,護衛也少。咱們挑個險要的地方埋伏,得手了就撤。」
「可咱們現在能動的人……」文先生翻著名冊,「滿打滿算,能打的就四百。還得留人守營。」
「不用多。」荊禾說,「五十個精幹的,輕裝簡從,打了就跑。」
「我去!」鐵柱拍著胸脯站起來。
「不,你守營。」荊禾看向錢勇,「錢勇,你挑人。要跑得快的,箭法好的,熟悉地形的。明天一早出發。」
「是!」
「營主,」王大錘忽然開口,「我新做了些玩意兒,你們帶上。」
他從懷裡掏出幾個拳頭大小的陶罐,罐口塞著木塞:「裡頭是火藥混著辣椒麵、石灰粉。點著了扔出去,炸不開,但能冒煙,嗆人。逃跑的時候用,能擋一陣。」
荊禾接過一個,掂了掂:「好東西。多做些,守城也能用。」
散會後,荊禾沒回屋。她登上北牆,看著外頭的荒野。春深了,草綠了,野花開得星星點點。遠處山巒起伏,在暮色里一片蒼茫。
多好的地方。可這地方,快要被血染紅了。
「阿禾哥。」小石頭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來了,站在她身邊。
「嗯?」
「你要去打仗嗎?」
「嗯。」
「帶我一起去吧。」孩子小聲說,「我箭法練得可好了,三十步內,能射中銅錢。」
荊禾低頭看他。孩子長高了些,但還是瘦,眼睛大得嚇人。她伸手揉揉他的頭:「不行。你得守著家。」
「可是……」
「沒有可是。」荊禾聲音軟下來,「小石頭,阿禾哥交給你個任務。」
「什麼任務?」
「守著營門。」荊禾說,「我不在的時候,任何人想開門,你就去找鐵柱叔,知道嗎?」
孩子重重點頭:「嗯!誰也別想開門!」
荊禾笑了。夜色里,她的笑容很淡,但真切。
第二天天沒亮,錢勇帶著五十個人出發了。都是精挑細選的——獵戶出身、腿腳利索的占了一半,剩下的是老兵油子,打仗狠,逃命也快。每人只帶三天的乾糧,一把刀,一副弓,二十支箭。
荊禾送到營門口。晨霧還沒散,五十個人影很快消失在霧裡。
「營主,」鐵柱站在她身後,「咱們真能成嗎?」
「不知道。」荊禾說,「但總得試試。」
她轉身回營,開始一天的忙碌。城牆要加高,壕溝要挖深,土炮要調試,傷員要換藥……樁樁件件,都得她盯著。有時候她站在那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會覺得恍惚——這些人,這些事,真的歸她管嗎?她一個十六歲的姑娘,憑什麼?
就憑她夠狠。
她摸摸腰後的匕首,刀刃冰涼。爹說得對,亂世里,什麼都靠不住,就手裡的刀靠得住。
三天後,錢勇他們還沒回來。營里的糧食又少了一截。文先生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一天往營門口跑八趟。
第四天下午,哨兵終於跑回來了:「營主!錢頭領他們回來了!」
荊禾趕到營門口。遠遠看見一隊人馬,走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累壞了。走近了才看清,五十個人回來四十三個,少了七個。每個人都背著大包小包,馬背上馱著糧袋,沉甸甸的。
錢勇走在最前頭,臉上有道新傷,見了荊禾,咧開嘴笑:「營主,成了!」
「多少糧?」
「搶了六車,每車五石,一共三十石!」錢勇興奮地說,「還順手宰了二十多個護衛,繳了十幾把好刀!」
三十石。荊禾心裡算了算,夠吃一個月了。她點點頭:「辛苦了。先回營,吃飯,睡覺。繳獲的東西交給文先生清點。」
人陸續進營。錢勇走在最後,壓低聲音對荊禾說:「營主,我們回來的時候,看見永安城的先頭部隊了。」
荊禾心裡一緊:「到哪兒了?」
「離咱們還有五十里,紮營了。看樣子在等後續部隊。」錢勇說,「我估摸著,最多五天,大軍就到了。」
「多少人?」
「先頭部隊三百,都是騎兵,看著挺精神。後頭的大部隊……看不清,但煙塵滾滾的,少不了。」
荊禾沒說話。她看著營外那條官道,仿佛已經能看見遠處揚起的塵土。
「營主,」錢勇猶豫了一下,「咱們搶了他們的糧,他們肯定更恨了。這次來,怕是……」
「怕是什麼?」荊禾轉頭看他,「怕他們屠營?」
錢勇沒說話,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那就讓他們來。」荊禾聲音很平靜,「看誰屠誰。」
當天晚上,營地里開了頓「好飯」——說是好飯,其實也就是乾飯里多放了把豆子,湯里多了幾片肉乾。可就是這樣,人們也吃得津津有味,像是過年。
荊禾沒去吃。她一個人在祠堂里,對著地圖看。永安城的大軍從南邊來,必經山道。山道狹窄,兩邊是山,是個打埋伏的好地方。
可他們有一千人。南山營能動的人,就算全拉出去,也不過四百。四百對一千,還是正規軍,勝算有多大?
她不知道。但知道也得打。
門被輕輕推開,小石頭端著碗進來:「阿禾哥,吃飯。」
荊禾接過碗,是乾飯,上面還蓋著片鹹肉。她慢慢吃著,忽然問:「小石頭,你怕死嗎?」
孩子一愣,然後搖頭:「不怕。」
「為什麼?」
「因為阿禾哥在。」孩子認真地說,「阿禾哥在,咱們就不會輸。」
荊禾笑了,笑得眼眶發酸。她低頭扒飯,沒讓孩子看見。
吃完飯,她把碗遞給小石頭:「去睡吧。明天……明天開始,要忙了。」
孩子走了。荊禾繼續看地圖,直到油燈里的油燒乾了,火苗噗地滅了。祠堂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鋪了塊白斑。
她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還能撐多久呢?
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還有三十石糧,還有四百個能拿刀的人,還有……這一千多個指望著她活命的人。
她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桌上供著南山營的「祖宗」——其實是塊空牌位,上頭什麼字都沒寫。文先生說,等日子安定了,再請人寫上。
她對著牌位跪下,磕了三個頭。
「爹,娘,」她輕聲說,「保佑南山營。保佑這一千多人,能活下去。」
牌位沉默著。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清冷的光。
荊禾站起來,走出祠堂。夜深了,營地里靜悄悄的,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還有遠處窩棚里傳來的鼾聲。
她走回自己的小屋,關上門。解開衣服,查看胸口的傷。傷口結了痂,但新肉長出來,癢得難受。她撓了撓,撓破了,流了點血。
她看著那點血,在月光下是暗紅色的。像很多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明天,後天,大後天……血會更多。
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糧夠不夠,牆夠不夠高,土炮夠不夠用,永安城的兵什麼時候到……
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裡,她回到了小時候。娘在灶前做飯,爹在院裡劈柴,哥哥帶著她在田埂上跑。陽光很好,風很暖,遠處的山青得可愛。
多好的夢。
可惜,夢總會醒。
天亮了。
新的、更艱難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