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敵軍崩潰(下)
永安城的兵,比預料中來得更快。
錢勇回來第三天,天剛蒙蒙亮,南邊山道上就起了煙塵。瞭望塔上的哨兵把眼睛瞪得溜圓,數了三遍,才連滾帶爬下來報信:「營主!來了!全……全是騎兵!」
荊禾正在操練場看新兵練陣,聞言手裡的木棍「啪」地折斷了:「多少?」
「數不清!黑壓壓一片,至少……至少三百騎!」
三百騎兵。她心裡一沉。騎兵和步兵不一樣,來得快,沖得猛,南山營這土牆,未必擋得住。
「敲鐘!所有人上牆!」她扔掉斷棍,朝北牆跑去。
鐘聲噹噹當響起來,急促得讓人心慌。營地里瞬間炸開——有人往牆上跑,有人往家裡奔,婦人扯著孩子往藏兵洞跑。可跑著跑著,發現不對勁——這次沒哭喊,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
前些日子打張橫、打永安城的家丁,打出了點膽氣。
荊禾登上北牆,從王大錘手裡接過單筒望遠鏡。鏡片碎了一角,視野模糊,但勉強能看清:山道上,三百餘騎正滾滾而來。馬是好馬,人披皮甲,腰挎長刀,背上還背著弓。隊列比家丁護院整齊得多,一看就是正經訓練過的。
「全是騎兵。」錢勇在她身側說,「永安城這是下了血本了。」
「騎兵攻城是短板。」荊禾放下望遠鏡,「他們不會硬攻。先圍,困死咱們。」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任你讀 全手打無錯站
果然,騎兵在壕溝外二百步停下,分成三股,繞著營地轉圈。馬蹄聲如悶雷,震得地面發顫。牆上有些新兵臉色發白,腿肚子打顫。
「都站穩了!」荊禾提高聲音,「騎兵上不了牆!他們敢下馬,就是咱們的活靶子!」
話音剛落,對面陣中衝出一騎。馬上是個年輕將領,銀甲白袍,在這亂世里顯得格外扎眼。他策馬到百步外,勒住馬,抬頭看向牆頭。
「南山營的人聽著!」他聲音清亮,中氣十足,「本將乃永安城游擊將軍楊朔,奉城主令,前來招撫。爾等若是識時務,開門投降,可免一死。頑抗者,格殺勿論!」
這套說辭,和周文禮、和那些家丁頭目,一模一樣。
荊禾趴在牆垛上,沒露頭,只揚聲回話:「楊將軍,前些日子你們永安城也派了人來招撫,被我們打回去了。怎麼,不長記性?」
楊朔臉色一沉:「彼時是彼,此時是此。如今本將軍親率三百精騎在此,爾等若再執迷不悟,休怪刀劍無情!」
「那就來吧。」荊禾聲音平靜,「看是你們的刀快,還是我們的牆厚。」
楊朔盯著牆頭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有膽氣。本將軍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日此時,若還不降——」他頓了頓,「破營之後,雞犬不留。」
說完,他拔馬回陣。三百騎兵後撤一里,開始紮營——不是臨時帳篷,是正經的營帳,還挖了壕溝,立了柵欄。看這架勢,是準備長期圍困了。
「他在等。」錢勇低聲道。
「等什麼?」
「等後續的步兵。」錢勇說,「騎兵圍困,步兵攻城。這才是正經打法。」
荊禾點頭:「那就不能讓他等下去。」
她轉身下牆,回到祠堂。幾個頭目都在,臉色都不好看。
「營主,」文先生聲音發顫,「三百騎兵……咱們這牆,擋得住嗎?」
「擋不住也得擋。」荊禾走到地圖前,「但他們有個弱點——人吃馬嚼,糧草消耗大。三百騎兵,一天的糧草抵得上咱們全營三天。」
鐵柱眼睛一亮:「咱們去劫他們的糧道!」
「劫不了。」錢勇搖頭,「他們有騎兵,來去如風。咱們出營,就是送死。」
「那怎麼辦?」王大錘悶聲道,「總不能幹等著。」
荊禾盯著地圖,手指在幾個點上來回移動。忽然,她停在一個位置——黑風寨。
「黑風寨那邊,挖礦的勞役有多少人?」她問。
「一百二十多個。」鐵柱說,「由趙滿倉帶著,還有咱們二十個看守。」
「派人去,讓他們別挖礦了。」荊禾說,「改砍樹。」
「砍樹?」
「對,砍大樹,要粗的,一人抱不過來的那種。」荊禾手指在地圖上劃了條線,「從黑風寨到這兒,一路砍過去,把路堵死。」
錢勇湊過來看,眼睛漸漸亮了:「營主,你是想……」
「騎兵的優勢是快。」荊禾說,「把路堵了,他們就快不起來。到時候,就是咱們的主場。」
「可他們要是繞路……」
「繞路就得走林子。」荊禾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進了林子,騎兵還不如步兵。」
計劃定下,立刻執行。當天下午,兩個腿腳快的獵戶從後山溜出去,往黑風寨送信。夜裡,趙滿倉帶著一百多勞役,連夜開始砍樹。
南山營這邊也沒閒著。王大錘帶著匠人加緊改造土炮——炮身加長,炮口縮小,射程能到三百步,但準頭更差了。荊禾說沒關係,打不准就打不准,要的是聲勢。
「還有,」她對王大錘說,「你那些『辣椒彈』,多做些。到時候往他們馬群里扔,馬怕嗆。」
「明白!」
第二天,楊朔果然又來喊話。這次他不再客氣,直接下令進攻。
三百騎兵分成三隊,一隊佯攻北門,兩隊繞到東西兩側,試圖尋找薄弱點。牆頭上,弓手嚴陣以待,等騎兵進入百步範圍,才放箭。
箭雨稀稀拉拉,但準頭不錯——都是老獵戶,射移動靶是看家本領。七八匹馬中箭,慘嘶著摔倒,把背上的騎兵甩出去老遠。
楊朔臉色難看。他沒想到,這群流民的箭法這麼好。
「下馬!步戰!」他下令。
騎兵下馬,變成步兵,扛著臨時扎的梯子衝上來。這下正中南山營下懷——牆頭上滾木礌石砸下來,熱開水澆下去,又倒下一片。
進攻持續了半個時辰,丟下二十多具屍體,退了。
楊朔站在陣前,看著土牆上那些模糊的人影,咬了咬牙。他原以為這趟差事輕鬆——一群流民,嚇唬嚇唬就投降了。沒想到這麼難啃。
「將軍,咱們的糧草……」副將湊過來低聲道,「只帶了五天的量。這麼耗下去,怕是不夠。」
「我知道。」楊朔沉著臉,「明天,全軍壓上。我就不信,這破牆真那麼硬。」
可第二天,他發現問題更嚴重了——通往南山營的官道上,一夜之間冒出來幾十棵大樹,橫七豎八地倒在路上。馬過不去,人得爬。
「他們……他們把路堵了!」副將目瞪口呆。
楊朔策馬到近前查看。樹都是新砍的,斷口還流著樹汁。有些樹太大,十幾個人都挪不動。
「繞路。」他咬牙。
繞路就得進林子。林子密,馬走不快,還得防著埋伏。三百騎兵鑽進林子,像魚進了網,束手束腳。
而就在這時,南山營動了。
不是全軍出擊,是小股襲擾。獵戶出身的人組成小隊,鑽進林子,像幽靈一樣神出鬼沒。放冷箭,扔石頭,挖陷阱,專挑落單的下手。一天下來,楊朔這邊又折了十幾個人,連對手的面都沒見著。
「將軍,這麼下去不行。」副將急了,「咱們的人越打越少,士氣也垮了。」
楊朔何嘗不知道。可退?退回去怎麼交代?堂堂游擊將軍,帶著三百精騎,連個流民營都拿不下?
「明天,」他咬著牙,「明天集中兵力,攻一點。我就不信,他們處處都守得住。」
可第二天,南山營又換花樣了。
王大錘新改的土炮拉上牆,「轟轟」幾聲悶響,鐵砂打出三百步開外,雖然沒打中人,但聲勢嚇人。馬匹受驚,四處亂竄,拉都拉不住。
緊接著,牆頭上扔下來幾十個陶罐——辣椒彈。罐子落地炸開,嗆人的辣椒粉混著石灰粉四處飛揚。馬匹更驚了,有的直接把背上的人甩下來,扭頭就跑。
場面徹底亂了。
「撤!先撤出去!」楊朔聲嘶力竭地喊。
可撤也不容易。路上有倒樹,林子裡有埋伏,來時三百騎,撤出去時只剩二百多,還丟了幾十匹馬。
退到五里外,楊朔清點人數,臉都青了。兩天,折了四十多人,馬丟了三十多匹,糧草消耗過半。而南山營那邊,牆還是那堵牆,人還是那些人。
「將軍,咱們……」副將欲言又止。
「圍。」楊朔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困死他們。我就不信,他們糧草比咱們還多。」
他哪知道,南山營剛搶了三十石糧,雖然不多,但夠撐一陣。
圍城開始了。騎兵圍著營地轉圈,不時放幾支冷箭,但不再強攻。南山營這邊也樂得如此——你圍你的,我修我的牆,種我的地。
日子一天天過去,雙方都在耗。
楊朔那邊日子不好過。糧草一天天減少,馬匹要喂,人要吃,眼看著就要見底。而南山營那邊,煙囪天天冒煙,像是在做飯,可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糧。
更糟的是,軍心開始渙散。當兵的也是人,也會想家,也會怕死。這麼耗著,看不到頭,士氣一天不如一天。
第七天夜裡,出了件事。
兩個永安城的兵,趁夜溜出營,想當逃兵。被哨兵發現,抓回來,按軍法當眾斬首。血淋淋的人頭掛在旗杆上,楊朔以為能鎮住,沒想到適得其反——當天夜裡,又跑了十幾個。
「將軍,咱們……撤吧。」副將終於把這話說出來了,「再耗下去,不用打,咱們自己就垮了。」
楊朔盯著遠處南山營的燈火,眼睛通紅。他不甘心。堂堂游擊將軍,敗在一群流民手裡,這傳出去,他還怎麼混?
可現實擺在眼前——糧盡了,馬瘦了,人心散了。
「明天……」他嘶啞著嗓子,「明天再攻一次。若還攻不下,就……撤。」
副將鬆了口氣:「是!」
可第二天,沒等他們攻,南山營先動了。
不是出擊,是……談判。
牆頭上放下個籃子,籃子裡坐著個人——是文先生。老先生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雖然腿在抖,但腰板挺得筆直。
籃子落到地上,文先生走出來,對著楊朔的方向,拱手行禮:「楊將軍,老朽南山營文仲明,奉營主之命,特來與將軍一談。」
楊朔愣了。他以為對方會死扛到底,沒想到會派人來談。
「談什麼?」他策馬出陣。
「談和。」文先生說,「將軍圍我南山營七日,折損數十人,糧草將盡。我南山營守城七日,傷亡無幾,糧草尚足。再耗下去,於將軍不利,於我南山營亦無益。何不各退一步?」
楊朔冷笑:「怎麼個退法?」
「將軍退兵,我南山營奉上駿馬十匹,糧草五石,以作補償。」文先生不卑不亢,「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將軍回永安城,可報『擊潰流民,收復失地』。我南山營在此,可保一方安寧。」
這話說得巧妙。給了台階,給了面子,還給了實惠。
楊朔盯著文先生看了半晌,忽然問:「這話,是你們營主教的?」
「是。」
「他為何不親自來?」
「營主說,將軍若真心想談,派誰來都一樣。若不想談,營主親自來,也不過是多送顆人頭。」
楊朔沉默良久。副將在旁低聲道:「將軍,十匹馬,五石糧……咱們這趟,也不算白來。」
是啊,不算白來。總比空手回去,還折損人馬強。
「好。」楊朔終於開口,「十匹馬,要好的。五石糧,要乾的。另外,你們得派人,把路上的樹清開。」
「這是自然。」文先生拱手,「將軍稍候,一個時辰內,東西送到。」
籃子拉上去,又放下來。這次是十匹好馬——是前些日子繳獲永安城家丁的,養得膘肥體壯。還有五石糧,麻袋裝得滿滿當當。
楊朔驗了貨,點點頭:「撤。」
三百騎兵——現在只剩二百多了,拔營起寨,緩緩退去。走時還不忘把路上的樹挪開——是南山營派人幫忙挪的。
牆頭上,鐵柱看著遠去的煙塵,啐了一口:「便宜他們了!」
「不便宜。」荊禾站在他身側,聲音平靜,「十匹馬,五石糧,換他們退兵,值。」
「可咱們也沒多少糧了……」
「搶來的,不心疼。」荊禾轉身下牆,「況且,他們回去一說,永安城就知道咱們不好惹。下次再來,就得掂量掂量。」
她走回營地。人們從藏兵洞裡出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感謝老天爺。
荊禾看著這些人,心裡那根繃了七天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可只是一點。
因為永安城不會罷休。這次是三百騎兵,下次可能就是一千步兵。這次給了十匹馬五石糧,下次給什麼?
她走回祠堂。文先生已經回來了,正在喝茶壓驚。老先生手還在抖,茶碗磕得叮噹響。
「營主,」他放下茶碗,「老朽……沒丟咱們南山營的臉吧?」
「沒有。」荊禾說,「先生大才。」
文先生苦笑:「什麼大才,不過是……怕死罷了。」
「怕死才能活。」荊禾說,「不怕死的,都死了。」
她坐下來,肩上的傷口又疼了。這七天,她沒睡過一個整覺,眼睛熬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可這會兒坐下來,才發現渾身像散了架。
「營主,」文先生猶豫了一下,「咱們現在……算是站穩腳跟了吧?」
「算是。」荊禾點頭,「可腳底下是薄冰,一踩就碎。」
「那……」
「練兵不能停,種地不能停,造傢伙不能停。」荊禾一條條數著,「還有,黑風寨的礦,得繼續挖。咱們不能光靠搶,得有自己的營生。」
「是。」
「對了,」荊禾想起什麼,「小石頭呢?」
文先生愣了一下:「剛才還看見……啊,在那兒。」
小石頭從祠堂外跑進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只花貓。孩子跑到荊禾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阿禾哥!咱們贏了!」
「嗯,贏了。」
「我就知道!」孩子挺著胸,「阿禾哥在,咱們就不會輸!」
荊禾笑了,這次是真笑了。她伸手揉揉孩子的頭:「去,洗把臉,像個小花貓。」
「嗯!」
孩子跑了。荊禾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點柔軟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這世道,她護不住所有人。但至少,她護住了這孩子。
這就夠了。
窗外,夕陽西下,把營地染成一片金黃。炊煙裊裊升起,飯香飄過來。遠處傳來漢子的笑聲,還有婦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一切看起來,像個家了。
雖然這個家,建在刀尖上,隨時可能崩塌。
但至少現在,它還立著。
荊禾站起來,走出祠堂。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她看著營地里的燈火,一點,兩點,連成一片。
像黑暗裡的星星。
雖然微弱,但還在亮著。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