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出城總攻
仗打完了,帳得一筆筆算。
永安城的騎兵撤走第二天,南山營開了個大會。不是慶功,是算帳——算死了多少人,傷了什麼人,用了多少糧,燒了多少柴火,都得有個數。
祠堂里擠得滿滿當當,連門檻上都坐著人。文先生拿著冊子,一條條念:「陣亡七人,重傷十二,輕傷三十八。箭矢用了九百支,滾木礌石用了六成,土炮火藥用了二十斤。糧食……這些天吃掉了五石。」
念一條,底下就有人吸氣。仗打的時候不覺得,打完了一算,才知道代價有多大。
「繳獲呢?」荊禾問。
錢勇站起來:「永安城那邊,戰場上留下的東西——完好的刀十七把,弓九副,箭三百餘支。馬……死了八匹,剩兩匹能用的。皮甲有十幾套,都破了,補補還能穿。」
「還有呢?」
「還有就是……」錢勇頓了頓,「咱們自己人的屍首,都收殮了。埋在南山腳下,立了木牌。永安城那些人的,也埋了,沒立牌。」
荊禾點點頭:「陣亡的,每家發一石糧,三斤鹽。重傷的,以後營里養著。輕傷的,養好傷再幹活。」
「營主,」文先生小聲說,「這麼發,咱們的糧……」
「該發的就得發。」荊禾聲音不大,但祠堂里每個人都聽得見,「他們為南山營死了,傷了,南山營就得管他們家裡人。不然下次誰還拼命?」
沒人再說話。
散會後,荊禾沒走。她坐在祠堂里,看著外頭漸漸暗下來的天。仗打贏了,可心裡一點不輕鬆。七條人命,換來了什麼?換來了十天的安寧?還是換來永安城更狠的報復?
不知道。
「阿禾哥。」小石頭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來,手裡捧著個布包,「給你。」
荊禾接過,打開,是幾個烤得焦黃的土豆,還冒著熱氣。
「哪兒來的?」
「王大娘烤的。」孩子眼睛亮亮的,「她說你這些天都沒好好吃飯。」
荊禾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土豆烤得外焦里嫩,燙嘴,但香。她慢慢吃著,問:「小石頭,你說咱們打這場仗,值嗎?」
孩子歪著頭想了想:「值。不打,他們就把咱們都殺了。」
「可死了七個人。」
「死了七個人,救了一千多人。」孩子認真地說,「王大娘說的,她說這叫……叫什麼來著?對了,以小搏大。」
荊禾笑了。這孩子,總能把複雜的事想簡單。可有時候,簡單點好。
她吃完土豆,拍拍手上的灰:「走,看看傷員去。」
醫棚里擠滿了人。張老頭帶著兩個學徒忙得腳不沾地,換藥、包紮、熬藥,額頭上的汗都顧不上擦。見荊禾進來,老頭只是點點頭,手裡活兒沒停。
荊禾一個個看過去。重傷的十二個人里,有三個斷了腿,四個傷了內臟,剩下的都是刀傷箭傷,深可見骨。張老頭說,那三個斷腿的,以後怕是走不了路了。
「營里養著。」荊禾說,「只要南山營還在一天,就有他們一口飯吃。」
一個斷了腿的漢子聽見這話,掙扎著想起來,被荊禾按住。
「營主……」漢子眼圈紅了,「我……我給營里添麻煩了。」
「別說這話。」荊禾說,「你是為南山營斷的腿,南山營就得管你一輩子。」
漢子不說話了,只是用力點頭。
看完傷員,荊禾又去看了陣亡者的家屬。七家人,都擠在臨時搭的窩棚里。見了荊禾,有的哭,有的跪,有的只是呆呆坐著。
荊禾一家家走,一家家說話。話不多,就是一句:「南山營記著你們。以後有什麼難處,來找我。」
走到最後一家時,天已經黑了。這家人只剩個寡婦,帶著三個孩子,最大的才十歲。見了荊禾,寡婦沒哭,只是問:「營主,以後……我們娘幾個怎麼活?」
「營里分地給你,分糧給你。」荊禾說,「孩子還小,先不幹活。等長大了,願意當兵的當兵,願意種地的種地。」
寡婦跪下了,磕了三個頭:「謝謝營主。」
荊禾扶她起來,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蒼白。她掏出懷裡最後幾個銅錢——是從前逃難時帶的,一直沒捨得用,塞到寡婦手裡:「先拿著,應急。」
從窩棚區出來,天徹底黑了。月亮出來,冷冷清清地掛在天上。荊禾走得很慢,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她沒管。
仗打完了,可日子還得過。糧食得種,牆得修,兵得練,還有永安城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來。
走到祠堂門口,她停下,看著裡頭還亮著的燈。文先生還在裡頭,對著油燈算帳。老先生這些天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可精神頭還行。
「營主。」文先生見她進來,放下筆,「帳算完了。咱們現在……還能撐二十天。」
「二十天。」荊禾重複了一遍,「春耕呢?」
「種下去了。可收成得等三個月。」文先生說,「這三個月……難熬。」
「那就想辦法熬過去。」荊禾坐下來,「黑風寨的礦,挖得怎麼樣了?」
「挖了三千斤礦石,煉出五百斤粗鐵。」文先生說,「按三河鎮那個價,能換三十多石糧。可……」
「可什麼?」
「可永安城那邊盯著,咱們的人不敢去三河鎮。」文先生嘆氣,「怕被截了。」
荊禾沉默。這確實是個問題。南山營現在像只困獸,被圍在籠子裡,雖然有爪牙,但出不去。
「要不……」文先生猶豫,「咱們派人去別的方向看看?西邊,或者北邊?」
「北邊還在打仗。」荊禾搖頭,「西邊……聽說有伙馬賊,比張橫還狠。」
「那……」
「先不想這些。」荊禾站起來,「明天開始,所有人分成三撥。一撥種地,一撥修牆,一撥練兵。勞役營的人也分進去,看表現,表現好的,可以提前轉正。」
「是。」
「還有,」荊禾走到門口,又回頭,「讓王大錘想想,除了鐵,咱們還能拿什麼換糧。藥草?皮子?或者……別的。」
文先生點頭記下。
荊禾走出祠堂,夜風吹過來,帶著晚春的花香。她深深吸了口氣,胸口束得太緊,吸氣都疼。
她沒回屋,而是朝著後山走去。後山有片林子,白天人多,晚上靜。她走到林子深處,找了塊石頭坐下。
月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灑了斑斑點點的銀白。遠處有蟲鳴,吱吱呀呀的,襯得夜更靜。
她解開衣襟,透透氣。束胸的布帶已經髒得發硬,浸了汗和血,貼在皮膚上,癢得難受。她伸手撓了撓,撓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疼才好。疼了,才能記住自己是誰。
她從懷裡摸出那根銀簪子,在月光下端詳。簪子很普通,做工粗糙,可娘給她的時候,說是姥姥傳下來的。娘還說,等她長大了,戴著這簪子出嫁。
出嫁。她笑了笑。這世道,她這樣的身份,還能嫁給誰?誰敢娶一個殺過上百人、手裡攥著一千多條命的女營主?
她把簪子插回髮髻——不是女子的髮髻,是男子的束髮,簪子藏在頭髮里,誰也看不見。
只能這樣。一輩子,都只能這樣。
林子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她聽見了。她迅速系好衣襟,拔出匕首。
「是我。」是錢勇的聲音。
荊禾收起匕首:「有事?」
錢勇從林外走進來,手裡提著盞燈籠:「找你半天。哨兵報,北邊來了一隊人。」
「多少人?」
「二三十個,都是青壯,帶著傢伙。」錢勇說,「看方向,是朝咱們這兒來的。」
「永安城的人?」
「不像。穿得破破爛爛的,像是……逃難的,可又帶著刀槍。」
荊禾站起來:「走,去看看。」
兩人回到營地,登上北牆。月光下,果然看見一隊人影,正朝營地走來。走得近了,能看清是二十多個人,有男有女,都背著包袱,手裡拿著棍棒刀槍,像是逃難的,可眼神警惕,不像普通流民。
「站住!」錢勇朝下喊,「什麼人?!」
底下的人停下。一個中年漢子走出來,抬頭喊:「我們是北邊逃難來的!聽說南山營收留人,特來投奔!」
「北邊不是打仗嗎?你們怎麼過來的?」
「繞小路,躲著兵走的。」漢子說,「路上死了不少人,就剩這些了。」
錢勇看向荊禾。荊禾盯著底下那些人看了半晌,忽然說:「開門,放他們進來。」
「營主?」錢勇一愣,「萬一……」
「二十多人,翻不起浪。」荊禾說,「開門。」
門開了,二十多個人陸續進來。進了營門,他們也不亂看,就規規矩矩站著。那中年漢子走到荊禾面前,拱手:「多謝營主收留。我們……我們沒什麼本事,但有力氣,能幹活,能打仗。」
荊禾打量他。漢子四十來歲,臉上有疤,眼神沉穩,不像普通農民。
「以前是幹什麼的?」她問。
「當過兵。」漢子老實說,「北邊邊軍的小旗,後來隊伍被打散了,就帶著這些弟兄逃難。」
「這些都是你弟兄?」
「有的是,有的是路上遇見的,都是苦命人。」漢子說,「營主放心,我們都懂規矩。讓幹活就幹活,讓打仗就打仗,絕無二話。」
荊禾點點頭:「文先生,帶他們去登記。該分地分地,該分糧分糧。」
「是。」
人帶走了。錢勇湊過來,低聲說:「營主,這些人……能用嗎?」
「能用。」荊禾說,「當過兵的,比新兵強。就是得防著點,別讓他們抱團。」
「明白。」
這一夜,南山營又添了二十多口人。營地里更擠了,可沒人抱怨——亂世里,人多力量大。
第二天,新來的這些人就下地幹活了。那中年漢子叫陳大河,確實是把好手,幹活利索,還懂些農事。荊禾觀察了一天,覺得這人可用。
晚上,她把陳大河叫到祠堂。
「陳大河,你是老兵,懂練兵。」她說,「從明天起,你協助錢勇練兵。新兵交給你帶,三個月,我要看到一支像樣的隊伍。」
陳大河愣了愣,然後重重點頭:「營主放心!一定練出來!」
「還有個事。」荊禾看著他,「你們從北邊來,那邊戰事怎麼樣了?」
陳大河臉色一黯:「亂。官兵打叛軍,叛軍打土匪,土匪打百姓。見村就燒,見人就殺。我們那個村子……三百多口人,就逃出來我們這些。」
「永安城那邊呢?有什麼動靜?」
「聽說永安城的城主,想趁亂擴張地盤。」陳大河說,「北邊他不敢去,就往南邊伸手。咱們南山營……怕是他第一個要拔的釘子。」
果然。荊禾心裡冷笑。亂世里,誰都想當皇帝。可皇帝的路,是白骨鋪的。
「我知道了。」她說,「你去吧。」
陳大河走了。荊禾一個人坐在祠堂里,看著跳動的油燈火苗。
永安城不會罷休。南山營要想活下去,就得比他們更狠,更硬。
可狠要本錢,硬要底氣。南山營的底氣是什麼?是這堵牆?是這幾百個兵?還是……她這個女扮男裝的營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她就得撐下去。
為了這一千多人,為了小石頭,也為了……那個已經回不去的自己。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清冷冷地照著這片亂世。
而亂世里,沒有容易活的人。
荊禾吹滅油燈,走出祠堂。營地里靜悄悄的,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在夜色里傳得很遠。
她走回自己小屋,關上門。解開束胸的布帶,深吸一口氣——雖然疼,但自由。
自由是奢侈的,哪怕只是一會兒。
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永遠比今天更難。
可那又怎樣?
活著,就得往前走。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得走。
因為停下來的,都死了。
而她,還想活。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