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戰後秩序重建
陳大河帶的那二十多個北邊逃來的人,像塊石頭扔進池塘,在南山營里盪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漣漪。
頭幾天還算安穩。這些人幹活賣力,說話客氣,讓幹啥幹啥,比勞役營那些俘虜還老實。可時間一長,營地里就有人嘀咕開了。
「那個陳大河,以前真當過小旗?小旗好歹管五十個人呢,怎麼落魄成這樣?」
「北邊打仗打得凶,聽說整營整營地死人。能逃出來就不錯了。」
「可他們一來,咱們的糧又得勻出去一份……」
這話傳得細碎,像春天的柳絮,飄得到處都是。傳到荊禾耳朵里時,她正在看王大錘試新制的土炮——炮身加粗了一圈,炮口卻縮了,像只張著嘴的蛤蟆。
「營主,點火了!」王大錘喊。
引線嘶嘶燒著,「轟」一聲悶響,炮口噴出一股黑煙,鐵砂打出二百五十步開外,把遠處掛著的破盾牌打成了篩子。
「成了!」王大錘咧嘴笑,「營主,這炮比以前的勁大!」
荊禾點點頭,目光卻還落在遠處那片盾牌上。鐵砂打穿了三層牛皮,這要是打在人身上……
「營主?」王大錘看她走神。
「嗯?」荊禾回過神,「好,繼續造。再弄五門,東西南北牆各一門,剩下一門備用。」
「可鐵……」
「鐵不夠就挖。」荊禾說,「黑風寨那邊再加派人手。」
說完她轉身走了,朝著營地的窩棚區走去。正是晌午飯點,各家各戶都在外頭支著鍋,煙燻火燎的。陳大河那二十多人聚在一處空地上,也支了口鍋,鍋里煮著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
見荊禾過來,陳大河趕緊站起來:「營主。」
「坐。」荊禾在他對面蹲下,看了眼鍋里的糊糊,「吃不飽?」
陳大河苦笑:「能活命就不錯了,不敢挑。」
「你們來了幾天了?」
「七天。」
「七天。」荊禾重複了一遍,從懷裡掏出塊乾糧——是她中午的口糧,沒捨得吃,遞給旁邊一個半大孩子,「拿著。」
孩子不敢接,看陳大河。陳大河點頭,孩子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小口小口地啃。
「營主,」陳大河壓低聲音,「營里……是不是有人對我們有意見?」
荊禾抬眼看他:「怎麼這麼說?」
「幹活的時候,有人給我們使絆子。分糧的時候,有人嫌我們分多了。」陳大河苦笑,「我們初來乍到,不敢惹事,可這麼下去……」
「我知道了。」荊禾站起來,「明天開始,你們不用跟大部隊一起幹活了。」
陳大河臉色一白:「營主,我們……」
「聽我說完。」荊禾打斷他,「營西邊有片荒地,一直沒人開。你們去那兒,自己開荒,自己種。種出來的,營里抽三成,剩下的你們自己留著。」
陳大河愣住了。
「怎麼,不願意?」
「不……不是!」陳大河激動得聲音都抖了,「營主,您……您信我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荊禾說,「但我把醜話說前頭——地給你們了,種得好,你們就有飯吃。種不好,餓肚子也別怨別人。還有,營里要是打仗,你們得上。」
「一定!一定!」陳大河重重點頭,「營主放心,我們這些人,別的本事沒有,種地打仗,都是一把好手!」
荊禾點點頭,走了。走出老遠,還能聽見身後那些人激動的聲音。
可回到祠堂,文先生聽了這事,眉頭又皺起來了:「營主,西邊那片地……是留著備荒的。現在給了他們,萬一……」
「萬一糧不夠,大家一塊餓。」荊禾說,「可要是不給地,他們永遠是外人,永遠融不進南山營。」
「可他們才來幾天……」
「北邊逃難過來的人,能活著走到這兒,都不是善茬。」荊禾說,「要麼收服,要麼提防。提防太累,不如收服。」
文先生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
可事情沒完。當天下午,鐵柱氣沖沖地找來了。
「營主!陳大河那幫人,把西邊那片地圈起來了!還立了木樁子,說不讓旁人進!」
荊禾正在看文先生新擬的營規,頭也不抬:「地給了他們,就是他們的。立木樁子,沒問題。」
「可那片地……咱們原來打算留著種藥材的!」
「藥材種別處。」荊禾放下竹簡,「鐵柱,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你想想,咱們南山營一千多人,哪來的?不都是逃難來的?今天你排擠他們,明天別人排擠你,這營還怎麼撐?」
鐵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去跟陳大河說,」荊禾接著說,「地給他們,但得按營里的規矩來。開多少地,種什麼,都得報備。還有,他們那二十多人,得抽五個出來,跟錢勇練兵。」
「練兵?」
「對。」荊禾站起來,「他們當過兵,懂行。咱們的新兵,缺的就是懂行的人帶。」
鐵柱悶悶地應了聲,走了。
文先生在一旁看著,等鐵柱走遠了,才開口:「營主,這麼安排……怕是會有人不服。」
「不服就憋著。」荊禾聲音冷下來,「南山營能活到今天,靠的是抱團。誰想搞小圈子,誰就是跟全營過不去。」
這話說得重,文先生不吭聲了。
第二天,營地里貼出了新告示——是文先生寫的,字跡工整,但話很直白:
「一,西邊荒地劃歸新營民陳大河等人開墾,所產糧食營里抽三成,余者自留。」
「二,所有營民,無論新舊,皆須遵守營規。私鬥者,罰;通敵者,斬。」
「三,營中設公田百畝,由勞役營耕種,所產糧食歸公,用於軍需、撫恤。」
告示貼出來,營地里炸了鍋。有人叫好——主要是那些後來投奔的,覺得有了盼頭。有人罵娘——主要是原李家村、王家村那些老戶,覺得自己的東西被外人分了。
吵吵嚷嚷一整天,到傍晚時分,終於有人鬧到祠堂來了。
是趙家村原來的幾個老人,領著十幾個漢子,堵在祠堂門口,說要見營主。
荊禾正在裡頭跟王大錘說土炮的事,聽見外頭吵,推門出來。
「營主!」為首的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姓趙,是趙家村原來的族老,「您得給我們做主啊!」
「什麼事?」荊禾問。
「西邊那片地,我們趙家村的人早就看上了,只是沒來得及開。」趙老頭顫巍巍地說,「現在您給了外人,我們……我們不服!」
「不服?」荊禾看著他,「趙老,我問你,你們趙家村來南山營的時候,帶了多少糧?」
趙老頭一愣:「這……路上都吃光了。」
「那來了之後,分沒分地?」
「分了……」
「分沒分糧?」
「分了……」
「那現在,你們有地種,有糧吃,還有牆擋著土匪。」荊禾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而陳大河他們,初來乍到,什麼都沒有。你們要跟他們爭一片荒地?」
趙老頭臉漲紅了:「可……可我們來得早!」
「來得早就該占便宜?」荊禾掃視他身後那些人,「今天你們占陳大河的便宜,明天別人占你們的便宜。這麼占下去,南山營還叫南山營嗎?改叫土匪窩得了。」
有人低下了頭。
「地,已經給了陳大河,不會改。」荊禾說,「但營里不會不管你們。北邊還有荒地,你們願意開,營里給工具,給種子。開出來,頭一年免抽成。」
趙老頭還想說什麼,身後有人拉他袖子。老頭看了看荊禾的臉色,終於嘆了口氣:「營主……我們聽您的。」
人散了。荊禾站在祠堂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肩膀垮下來一點。
「營主,」文先生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您……何必跟他們說這麼多?直接下令就是了。」
「下令簡單,可人心不服。」荊禾揉揉眉心,「南山營要想長久,不能光靠下令。」
文先生沉默片刻,低聲說:「營主,您才十六歲……」
「十七了。」荊禾糾正他,「虛歲十八。」
文先生苦笑:「十八,也是孩子。別的孩子在這個年紀,還在父母跟前撒嬌呢。」
荊禾沒接話。她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問:「文先生,你說永安城那邊,現在在幹什麼?」
文先生一愣:「想必……在謀劃下一次進攻。」
「是啊。」荊禾輕聲說,「他們在謀劃怎麼殺我們,我們卻在爭一片荒地。」
她轉身回祠堂,背影在暮色里顯得單薄,但挺得筆直。
夜裡,陳大河來了。不是一個人,是帶著那二十多個人,整整齊齊站在祠堂外。
「營主,」陳大河說,「地我們看了,是塊好地。我們這些人,商量好了——開出來的地,除了交給營里的三成,再拿出兩成,分給營里的孤寡老人。」
荊禾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營主信我們。」陳大河說,「我們來這兒七天,見了太多事。營主對老人孩子好,對傷員好,對誰都一碗水端平。這樣的地方……我們想守住。」
他身後那些人,重重點頭。
荊禾心裡某處動了一下。她點點頭:「好。地的事,你們自己安排。但有一樣——營里要打仗的時候,你們得上。」
「一定!」
人走了。文先生從祠堂里出來,捋著鬍子:「這個陳大河,是個明白人。」
「亂世里能活下來的,都是明白人。」荊禾說,「不明白的,早死了。」
她走回祠堂,油燈已經點起來了。火光跳動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永遠有新的麻煩。
可至少現在,南山營這一千多人,還在往前走。
雖然走得磕磕絆絆,雖然前路茫茫。
但還在走。
這就夠了。
她吹滅油燈,走出祠堂。月光很好,照得營地一片銀白。遠處傳來嬰兒的哭聲,很快被母親哄住了。
活著,就有希望。
哪怕這希望,微弱得像風裡的燭火。
可燭火也是火。
能照亮黑暗,能帶來溫暖。
能讓人,在亂世里,還有勇氣活下去。
荊禾抬頭看著月亮,深深吸了口氣。
胸口的束帶勒得她喘不過氣,可她還得繼續勒下去。
因為她是荊禾。
是南山營的營主。
是這一千多人的,那點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