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人口普查
建安民寨的消息傳開,營里議論了三天。到第四天,文先生抱著一摞新糊的冊子來找荊禾,臉上愁得能擰出水來。
「營主,咱們得好好算算帳了。」他把冊子攤在桌上,一本本指給荊禾看,「這是戶冊,這是田冊,這是糧冊,這是軍冊……越算,心裡越沒底。」
荊禾正在磨一把新打的短刀,刀刃在磨石上蹭出沙沙的響。她頭也不抬:「說吧,差多少。」
「先說人。」文先生翻開戶冊,「原四村百姓,加後來投奔的,再加張橫軍的俘虜,現在營里實有一千一百二十四人。其中男丁六百三十七,婦人三百八十八,孩童九十九——這是十六歲以下的,十六歲以上都算成人了。」
「能戰者呢?」
文先生翻到軍冊:「十六到五十歲的男丁,四百二十三人。婦人里,健壯的、願意拿刀的,六十七人。加一塊,四百九十人。」
「糧呢?」
「這才是最要命的。」文先生聲音都顫了,「現存糧,夠吃……十天。這還沒算安民寨那邊——陳大河帶走三十七人,按規矩,得給他們帶一個月的口糧。這一下,又去掉兩石。」
十天。荊禾手裡的磨石頓了頓,又繼續蹭起來。刀刃漸漸露出寒光,照得她眼睛發亮。
「黑風寨的煤,王大錘去看過了嗎?」
「去了。」文先生說,「昨天剛回來,說礦不小,露頭的就夠挖半年。可問題是——怎麼運?從黑風寨到南山營五十里,到三河鎮七十里。沒有車,沒有路,靠人背馬馱,一天能運多少?」
荊禾放下刀,拿起塊布擦了擦手:「修路的人呢?」
「錢勇帶著五十個兵,押著二百勞役,已經開始幹了。」文先生說,「可修路是慢活,沒一兩個月,出不來樣子。」
「那就先不賣煤。」荊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先緊著咱們自己用。王大錘的工坊,煉鐵要煤。營里做飯,也能省點柴火。等路修好了,再往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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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先生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還有件事。」荊禾轉過身,「營里現在人多嘴雜,得立規矩。從明天開始,所有十六歲以上的,無論男女,都要登記造冊。幹什麼活,分多少糧,立了什麼功,犯了什麼事,都要記清楚。」
「這……工程浩大啊。」
「浩大也得做。」荊禾說,「不然就是一筆糊塗帳。今天張三說李四偷懶,明天王五說趙六多分了糧,吵來吵去,人心就散了。」
文先生嘆了口氣:「我這就去安排。」
「等等。」荊禾叫住他,「安民寨那邊,也得有冊子。你派人過去,幫陳大河把戶冊、田冊建起來。以後兩邊的帳,要能對得上。」
「是。」
文先生抱著冊子走了。荊禾重新坐下,拿起刀,對著光看刃口。刀是好刀,鐵是黑風寨新煉的,比以前的強。可刀再好,也解不了餓。
十天。她在心裡又算了一遍。春耕的莊稼,最快也得兩個月後才能有收成。這兩個月,一千多張嘴,吃什麼?
門被輕輕推開,小石頭端著碗糊糊進來。孩子這些天長高了些,臉上的肉也多了點,不像剛來時那樣瘦得嚇人。
「阿禾哥,吃飯。」他把碗放在桌上,又掏出個小布包,「王大娘給的,說是鹹菜。」
荊禾接過布包,打開,是幾根醃蘿蔔,黑乎乎的,但聞著香。她掰了半根遞給小石頭:「你也吃。」
孩子搖搖頭:「我吃過了。」
「拿著。」荊禾塞到他手裡,「正長身體,多吃點。」
小石頭這才接過,小口小口地啃。荊禾看著他,忽然問:「小石頭,要是……我是說要是,咱們沒糧了,得餓肚子,你怕嗎?」
孩子停下嘴,認真想了想:「怕。但跟阿禾哥一起,就不那麼怕了。」
「為什麼?」
「因為阿禾哥總能想出辦法。」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打張橫的時候,沒糧了,你就帶人去搶。永安城來打,牆不夠高,你就讓人加高。反正……反正阿禾哥在,就餓不死。」
荊禾笑了,笑得心裡發苦。這孩子把她當神仙了。可神仙也會餓,也會怕。
「去玩吧。」她拍拍孩子的頭,「讓我靜靜。」
小石頭走了。荊禾端起碗,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嚼——其實沒什麼可嚼的,就是麩皮混著野菜,澀得拉嗓子。
喝完糊糊,她走出祠堂。正是晌午,營地里靜悄悄的,大多數人都下地幹活去了。只有幾個老人在窩棚前曬太陽,眯著眼,像睡著了。
她朝工坊走去。老遠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還有王大錘的吼聲:「火!火再旺點!」
工坊里熱得像蒸籠。王大錘光著膀子,汗水順著脊樑往下淌。爐子裡燒的正是黑風寨的煤,火苗躥得老高,映得人臉通紅。
「營主!」王大錘見她進來,抹了把汗,「您來得正好,看這個!」
他從水裡撈出一根鐵條,還冒著熱氣。鐵條通體烏黑,但斷口處閃著銀光。
「這是……」
「用煤煉的!」王大錘興奮地說,「比用柴火煉的,鐵質更純,雜質少!您看這斷口,多均勻!」
荊禾接過鐵條,沉甸甸的,涼下來了,但還能感覺到餘溫。她用手指彈了彈,聲音清脆。
「能打多少刀?」
「這一爐,能打二十把短刀,或者十把長刀。」王大錘說,「要是煤管夠,我一個月能出三百把!」
三百把。荊禾在心裡算了算。南山營現在能戰的不到五百人,還缺一百多把刀。要是真能出三百把,不僅能補齊,還能備著損耗。
「好。」她把鐵條遞迴去,「抓緊煉。但記住,先緊著刀槍,農具放後頭。」
「明白!」
從工坊出來,她又去了西邊的荒地。陳大河走了,但這片地沒荒——營里又派了二十多戶來接著開。地已經翻過一遍,壟溝整齊,苗子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晃。
一個老漢正在地頭歇息,見荊禾過來,趕緊站起來:「營主。」
「坐。」荊禾在他身邊蹲下,「這苗子,長得不錯。」
「是營主給的地好。」老漢咧嘴笑,缺了顆門牙,「這地肥,種什麼長什麼。等秋收了,一畝地能打兩石糧!」
兩石。荊禾心裡算了算。這片荒地開了五十多畝,秋收就是一百石。夠全營吃一個多月。
「好好種。」她說,「種好了,地就是你的。營里說話算話。」
老漢重重點頭:「營主放心,一定種好!」
從地里回來,天已經擦黑。營地里升起炊煙,飯香飄過來——還是糊糊,但聞著比中午那頓稠些。
荊禾沒回祠堂,去了傷兵棚。張老頭正在給一個傷員換藥,見荊禾進來,點點頭,手裡活兒沒停。
「張老,藥還夠嗎?」荊禾問。
「勉強夠。」張老頭說,「就是缺幾味主藥。我讓學徒上山采,可這季節,不好找。」
「缺什麼?」
「三七、金瘡藥,這些治外傷的,最缺。」張老頭嘆氣,「前些日子打仗,傷員多,都用得差不多了。」
荊禾記在心裡。藥和糧一樣,都是命。
從傷兵棚出來,她遇見了錢勇。錢勇剛從修路的地方回來,滿身塵土,臉上還有道劃痕。
「營主。」他行禮,「路修了五里了,照這個速度,一個月能修到黑風寨。」
「勞役營的人,沒鬧事吧?」
「沒有。」錢勇說,「我按您說的,幹得好的,晚上加半碗粥。偷懶的,餓一頓。他們為了那半碗粥,拼了命地干。」
荊禾點點頭:「永安城那邊,有動靜嗎?」
「哨兵報,永安城往西邊增兵了。」錢勇壓低聲音,「看樣子,是防著張家堡。咱們這邊,暫時沒動靜。」
「那就好。」荊禾說,「趁他們顧不上咱們,抓緊時間。路要修,牆要加,兵要練。」
「是!」
錢勇走了。荊禾站在原地,看著暮色一點點吞沒營地。燈火陸續亮起來,一點,兩點,連成一片。
一千一百二十四人。
四百九十人能戰。
存糧十天。
這些數字,像石頭一樣壓在她心裡。可看著這些燈火,她又覺得,也許……也許能撐過去。
只要人還在,就有希望。
她走回祠堂,文先生還在裡頭,就著油燈算帳。老先生瘦得顴骨凸起,眼窩深陷,可精神頭還行。
「營主,」他抬起頭,「算出來了。要是省著吃,每天兩頓稀的,咱們的糧……能撐十五天。」
十五天。比剛才算的多五天。
「怎麼多的?」
「我把安民寨那邊的口糧重新算了算。」文先生說,「陳大河帶走三十七人,按說該給一個月的糧。可他們去安民寨,路上要走兩天,到了那兒,頭三天也開不了火。這麼算,其實只用帶二十五天的糧。」
荊禾點點頭:「那就按十五天算。這十五天,咱們得找到新糧源。」
「可去哪兒找?」文先生苦笑,「三河鎮不敢去,永安城不能去,周邊村子……早荒了。」
「總有辦法。」荊禾說,「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她吹滅油燈,走出祠堂。夜色很深,星星很亮。遠處傳來狼嚎,悠長悽厲,在荒野里傳得很遠。
這世道,人和狼沒什麼區別。
都在為了一口吃的,拼命。
她回到自己小屋,關上門。解開束胸的布帶,深深吸了口氣——雖然疼,但自由。
哪怕只是一會兒。
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些數字——一千一百二十四,四百九十,十五天。
數字不會騙人。
可人,總要騙騙自己,才能活下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永遠比今天更難。
可那又怎樣?
活著,就得往前走。
哪怕前路是絕壁,也得走。
因為停下來的,都死了。
而她,還想活。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