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荊禾權威確立
十五天。
這個數字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南山營每個人心上。營地里說話聲都小了,走路都輕了,連孩子哭鬧都被大人趕緊捂住嘴——好像聲音大了,就會把所剩無幾的糧食震沒了似的。
可該乾的活還得干。牆要加高,路要修,地要種,兵要練。每天早上,鐵柱敲著鑼在營地里轉悠:「上工了!上工了!」聲音啞得像破鑼,但沒人敢磨蹭。
第五天頭上,出了件事。
修路的勞役里,有個人跑了。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叫二狗,原是張橫軍里的俘虜,審的時候沒查出大惡,就編進了勞役營。跑的時候是後半夜,趁著守夜的兵打盹,溜進了林子。
錢勇天不亮就得了信,帶著十個兵追出去。晌午時分回來了,馬背上馱著個人——是二狗,已經死了。脖子上有道刀口,血早流幹了。
「在林子深處找到的。」錢勇臉色不好看,「不是咱們的人殺的。看傷口,是短刀,一刀斃命,手法利落。」
祠堂里,幾個頭目圍著屍體看。文先生捂著鼻子,鐵柱皺著眉,王大錘蹲在地上細看傷口。
「永安城的人?」鐵柱問。
「不像。」錢勇搖頭,「永安城的兵,殺人喜歡砍頭,留個全屍顯威風。這一刀,乾脆,沒多餘動作,像是……老手。」
荊禾沒說話。她蹲下來,仔細看那道傷口。刀口很細,入肉三分,正好切斷頸動脈。確實利落,利落得可怕。
「搜身了嗎?」她問。
「搜了。」錢勇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餅子,「就這個。還有……」他又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畫著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荊禾接過紙,湊到光下看。線條很亂,但隱約能看出是南山營周邊的地形,有幾個地方標了紅點——都是哨卡的位置。
「內奸。」她聲音很平靜。
祠堂里一靜。
「可他為什麼跑?」文先生不解,「帶著這圖跑,不是找死嗎?」
「也許不是想跑。」荊禾站起來,把紙遞給錢勇,「是去送信。但半路被人截了。」
「截了?誰截的?」
荊禾看向營外那片黑黢黢的林子:「不知道。也許是永安城的人,也許……是別的什麼人。」
這話說得眾人脊背發涼。
「營主,」錢勇壓低聲音,「咱們營里,怕是還有內奸。」
「肯定有。」荊禾說,「一千多人,哪能個個乾淨。但二狗死了,那條線就斷了。現在打草驚蛇,剩下的,只會藏得更深。」
「那怎麼辦?」
「等。」荊禾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營地,「等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當天下午,全營集合。二狗的屍體擺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蓋著塊破草蓆。一千多人擠擠挨挨地站著,沒人說話,只有風颳過旗杆的聲音。
荊禾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有害怕的,有麻木的,有躲閃的,也有直直看著她的。
「這個人,」她指著屍體,「叫二狗,是勞役營的。昨夜跑了,今早死在林子裡。死因,被人一刀割喉。」
底下有人倒吸冷氣。
「他為什麼跑?」荊禾提高聲音,「因為他是內奸!身上搜出咱們營的哨卡圖,是要送去給敵人的!」
人群騷動起來。
「我知道,你們中間,還有這樣的人。」荊禾繼續說,「也許是被逼的,也許是為了一口吃的。我不怪你們,亂世里,誰都想活。」
她頓了頓,讓這話沉下去。
「但我要告訴你們——南山營能活到今天,靠的是抱團。今天你出賣別人,明天別人出賣你。這麼搞下去,不用等敵人來打,咱們自己就垮了。」
風更大了,吹得她衣擺獵獵作響。
「所以,從今天起,設立舉報制。誰知道誰是內奸,報上來,查實了,賞糧一石。包庇的,同罪。」
一石糧。底下嗡的一聲炸開了。一石糧,夠一家人吃半個月。
「還有,」荊禾接著說,「所有勞役,刑期減半。幹得好的,可以提前轉正。但要是再發現內奸——全營連坐,一個都跑不了。」
恩威並施。這是文先生教她的詞。現在用上了。
散會後,營地里氣氛更壓抑了。人人都用懷疑的眼光看別人,連走路都離得遠遠的。可幹活更賣力了——刑期減半,這是實打實的好處。
夜裡,荊禾沒睡。她坐在祠堂里,就著一盞油燈看地圖。永安城,張家堡,三河鎮,黑風寨……這些地名像棋子,擺在這張破爛的羊皮上。而她,是那個下棋的人。
可對手是誰?有幾個?下一步會怎麼走?
她不知道。
門被輕輕推開,小石頭抱著床薄被進來:「阿禾哥,天涼了,加床被子。」
荊禾抬頭,孩子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怎麼了?」
「王大娘說,二狗以前……以前給過她半塊餅子。」小石頭聲音很小,「她說二狗不是壞人,就是餓怕了。」
荊禾心裡某處動了一下。她招手讓孩子過來,摸摸他的頭:「這世道,好人壞人,沒那麼容易分。」
「那阿禾哥為什麼殺他?」
「我沒殺他。」荊禾說,「殺他的,是別的人。」
「那……那阿禾哥是好人嗎?」
這個問題,讓荊禾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好人?她殺過人,騙過人,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幹過。這樣的她,算好人嗎?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但我會努力,讓南山營的人,都活下去。」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被子放在她腿上,轉身要走。
「小石頭。」荊禾叫住他。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阿禾哥騙了你,你會恨我嗎?」
孩子回過頭,認真想了想:「那得看為什麼騙。要是為我好,就不恨。」
荊禾笑了,笑容很苦:「去吧,睡吧。」
孩子走了。她重新低頭看地圖,可那些線條都模糊了。腦子裡全是小石頭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
這世道,她還能護著這雙眼睛多久?
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她還護著。
這就夠了。
第七天,出了第二件事。
這次不是內奸,是糧。準確說,是糧沒了——不是吃完了,是被人偷了。
偷糧的是個婦人,姓劉,三十來歲,帶著個五歲的女兒。被抓到時,她正把半袋麩皮往懷裡塞,被巡夜的兵撞個正著。
人押到祠堂時,天還沒亮。婦人跪在地上,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女兒抱著她的腿,小聲哭。
「為什麼偷糧?」荊禾問。
「我……我女兒餓。」婦人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一直哭,我……我沒法子……」
文先生查了冊子,這婦人確實分到了口糧,但很少——她是後來投奔的,沒地沒手藝,只能幹些雜活,分的糧剛夠一個人吃。
「按營規,偷糧者,罰三日口糧。」文先生低聲說。
荊禾沒說話。她看著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大得嚇人,怯生生地看著她。
「你丈夫呢?」她問婦人。
「死……死路上了。」婦人眼淚掉下來,「餓死的。我帶著孩子,一路逃,好不容易到了這兒,以為……以為能活……」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抱著孩子哭。
祠堂里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荊禾。
按規矩,該罰。可罰了,這孩子怎麼辦?餓死?
荊禾站起來,走到婦人面前,蹲下。孩子嚇得往後縮,被她娘緊緊抱住。
「糧,還回去。」荊禾說,「但罰,免了。」
婦人愣住了。
「不過,」荊禾接著說,「從今天起,你去工坊幫工。王大錘那兒缺人手,你去做飯、打掃。每天多領半碗糊糊,給孩子。」
婦人睜大眼睛,然後「咚咚咚」磕頭:「謝營主!謝營主!」
「去吧。」荊禾擺擺手。
人帶走了。文先生皺眉:「營主,這麼處置……怕是有人不服。」
「那就讓他們不服。」荊禾重新坐下,「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孩子才五歲,餓死了,咱們和吃人的張橫有什麼區別?」
文先生不說話了。
可這事傳出去,果然有人不服。晌午時分,幾個漢子堵在祠堂門口,領頭的是趙家村一個叫趙鐵牛的,膀大腰圓,說話像打雷。
「營主!我們不服!」趙鐵牛嗓門大,「憑什麼她偷糧不罰?我們老老實實幹活,分的糧還沒她多!」
荊禾從祠堂里出來,看著這幾個人:「你們餓嗎?」
趙鐵牛一愣:「餓……當然餓!誰不餓?」
「那你們孩子餓嗎?」
「我……我還沒成親。」
「那就想想。」荊禾說,「如果你有個五歲的女兒,餓得直哭,你會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她死?還是去偷一口吃的?」
趙鐵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南山營能活到今天,不是靠狠,是靠互相拉一把。」荊禾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見,「今天你幫別人,明天別人幫你。今天你看著別人孩子餓死,明天你倒了,也沒人扶你。」
她掃視那幾個人:「不服?可以。誰要是能保證,自己這輩子不落難,不需要人幫,站出來,我單獨給他立規矩。」
沒人站出來。
「都回去幹活。」荊禾說,「晚上加餐,每人多領半碗糊糊。」
人群散了。文先生站在門口,長嘆一聲:「營主,您這是……收買人心啊。」
「是。」荊禾承認,「可收買人心,總比失掉人心強。」
第十天,糧真的見底了。
最後一袋麩皮倒進大鍋時,文先生的手在抖。他看著鍋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眼圈紅了:「營主,這是……最後一頓了。」
荊禾站在鍋邊,看著翻滾的糊糊。熱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
「盛吧。」她說,「按人頭,每人一碗。孩子和老人,多給半勺。」
營地里靜悄悄的。一千多人,排著長隊,領那一碗糊糊。沒人說話,沒人爭搶,只是默默接過碗,默默走到一邊,小口小口地喝。
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荊禾也領了一碗。她端著碗,走到北牆上,看著外頭的荒野。春天了,草綠了,花開了,遠處的山一片青翠。
多好的地方。可這地方,要餓死人了。
「營主。」錢勇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了,站在她身邊,「咱們……真沒路了嗎?」
「有。」荊禾說,「只是難走。」
「什麼路?」
「搶永安城的糧倉。」
錢勇倒吸一口冷氣:「那……那是送死。」
「留在這兒,也是餓死。」荊禾轉頭看他,「至少搶糧,還有一線生機。」
「可永安城有重兵把守……」
「我知道。」荊禾打斷他,「所以不能硬搶,得智取。」
她把碗裡的糊糊喝光,碗底只剩幾粒麩皮。她舔乾淨,把碗遞給錢勇:「召集所有頭目,祠堂議事。」
半個時辰後,祠堂里擠滿了人。鐵柱、錢勇、文先生、王大錘、張老頭,還有陳大河——他是昨天剛從安民寨回來的,說要匯報開荒的進度,正好趕上。
「糧盡了。」荊禾開門見山,「明天,咱們就沒吃的了。」
沒人說話。所有人臉色都難看。
「所以,我決定,搶永安城的糧倉。」她繼續說,「但不是全軍出擊。挑五十個人,輕裝簡從,趁夜摸進去,能搶多少搶多少,搶了就跑。」
「營主,」陳大河第一個開口,「我去。安民寨那邊,開荒順利,暫時不用我盯著。」
「不,你回安民寨。」荊禾說,「萬一我們回不來,南山營就靠你了。」
陳大河臉色一變。
「錢勇帶隊。」荊禾看向錢勇,「挑五十個最好的兵。王大錘,把你所有火藥都拿出來,做地雷,做迷煙彈。張老,準備傷藥。文先生,準備接應。」
一條條命令下去,沒人反對。因為沒得選。
散會後,荊禾一個人留在祠堂。她走到供桌前,看著那塊空牌位,跪下來。
「爹,娘,」她輕聲說,「保佑我們。保佑這五十個人,能活著回來。」
牌位沉默著。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上面,泛著清冷的光。
她站起來,走到那面破銅鏡前。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睛深陷,嘴唇乾裂。可眼神很亮,像刀鋒。
還能瞞多久呢?
她不知道。但也許,不用瞞太久了。
因為明天,她可能就回不來了。
她解開束胸的布帶,深深吸了口氣。胸口勒出的血痕已經結痂,但新肉長出來,癢得難受。她撓了撓,撓破了,流了點血。
她看著那點血,在月光下是暗紅色的。
像很多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明天,會有更多血。
她把布帶重新束上,一圈,兩圈,三圈……勒得肋骨生疼,勒得喘不過氣。
只有這樣,她才是「阿禾」。
才是南山營的營主。
才是這五十個人的,那點微弱的希望。
夜很深了。營地里靜悄悄的,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在夜色里傳得很遠。
明天,就要來了。
而明天,可能沒有明天了。
可那又怎樣?
活著,就得拼。
拼一線生機。
拼一個,活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