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遠方來客
糧倉沒搶成。
倒不是計劃不好,也不是人不行——是運氣差了點。錢勇帶著五十個人,摸黑潛到永安城西郊那個劉家莊子時,莊子正起火。
火是從糧倉燒起來的,燒得半邊天都紅了。莊子裡亂成一團,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抓賊,馬嘶人叫,比集市還熱鬧。錢勇趴在莊子外的土坡上看,看了半天,回頭對手下說:「撤。」
「頭兒,咱們不搶了?」一個愣頭青問。
「搶什麼?」錢勇啐了一口,「有人比咱們先動手了。這時候進去,是給人家當替死鬼。」
五十個人悄沒聲地退回來,一路無話。回到南山營時,天還沒亮。荊禾在營門口等著,見他們空手回來,什麼也沒問,只是點點頭:「去歇著。」
錢勇沒走,等人都散了,才低聲說:「營主,永安城那邊……怕是出事了。」
「看出是誰幹的了嗎?」
「看不清。但火放得利索,糧倉、馬廄、帳房,三處同時起火。不是流寇,是有備而來。」
荊禾沉默片刻:「張家堡?」
「八成是。」錢勇說,「張豹那老小子,嘴上說跟咱們互通消息,背地裡自己動手。這下好,打草驚蛇,永安城非得發瘋不可。」
「發瘋也是先找張家堡。」荊禾轉身往營里走,「咱們還有幾天時間。」
「可糧……」
「我想辦法。」
其實沒什麼辦法可想。營里的鍋已經空了三天,每天就靠挖野菜、剝樹皮熬點湯,大人還能撐,孩子餓得直哭。張老頭急得滿嘴燎泡,說再這麼下去,要出人命。
第四天早上,荊禾把最後一塊珍藏的肉乾拿出來,切成碎末,混進一大鍋野菜湯里。湯端到祠堂前,所有孩子排著隊來領,每人半碗。
小石頭排在第一個。孩子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然後抬頭看荊禾:「阿禾哥,你喝了嗎?」
「喝了。」荊禾撒謊。
孩子不信,但沒再問。
晌午時分,哨兵跑回來了,上氣不接下氣:「營主!南邊……南邊來人了!打……打著旗!」
荊禾心裡一緊。永安城?這麼快?
她登上南牆,接過單筒望遠鏡。鏡片碎了一角,視野模糊,但勉強能看清:官道上,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約莫二十來人,都騎馬,穿著整齊的青色短打,不像兵,也不像匪。隊伍中間有輛馬車,車廂漆成黑色,看著挺氣派。
最奇怪的是旗——不是永安城的狼頭旗,也不是官軍的什麼旗,是面素色的,上頭繡著兩個大字:「永安」。
「不是兵。」錢勇在她身側說,「像是……使者。」
果然,隊伍在壕溝外百步停下。馬車帘子掀開,下來個人。四十來歲,白面短須,穿著綢衫,外頭罩著件半舊的鶴氅,手裡還拿著把摺扇——這打扮,在這亂世里顯得格格不入。
那人走到壕溝前,抬頭看向牆頭,拱了拱手:「南山營的兄弟,煩請通報一聲,永安城城主府主簿李慕白,奉城主之命,特來拜會荊營主。」
聲音清朗,中氣十足。
牆頭上的人都看向荊禾。荊禾盯著那人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開門,迎進來。」
「營主?」錢勇急道,「萬一……」
「二十個人,翻不起浪。」荊禾說,「況且……咱們現在,也沒什麼值得搶的了。」
門開了。李慕白帶著兩個隨從進來,其餘人留在外頭。他一路走一路看,看見牆角餓得皮包骨的孩子,看見鍋里清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湯,看見人們身上補丁摞補丁的衣服,眉頭微微皺起。
走到祠堂前,荊禾已經等在門口。她換了身相對乾淨的衣服——其實也就是沒補丁,洗得發白,但站得筆直。
「李主簿。」她拱手。
李慕白打量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掩去,也拱手還禮:「荊營主,久仰。」
兩人進了祠堂,分賓主坐下。文先生奉上茶——還是白水,李慕白也不嫌棄,端起來抿了一口。
「李主簿遠道而來,有何指教?」荊禾開門見山。
李慕白放下茶碗,微微一笑:「指教不敢。李某此來,是奉城主之命,與貴營商議歸附之事。」
又是歸附。荊禾心裡冷笑,面上不動聲色:「前些日子,貴城周大人、楊將軍都來過,說的也是歸附。結果……想必李主簿都知道了。」
「知道。」李慕白點頭,「周大人莽撞,楊將軍冒失,給貴營添了不少麻煩。城主聽聞後,甚為不悅,已責罰二人。」
這話說得輕巧,像是責罰兩個不聽話的下人。荊禾沒接話。
李慕白也不急,慢悠悠地說:「但此一時彼一時。前次是前次,這次是這次。城主說了,南山營能聚眾自保,保一方平安,是好事。永安城願與貴營結盟,互為犄角,共御外敵。」
「結盟?」荊禾挑眉,「不是歸附?」
「結盟。」李慕白強調,「貴營自治,永安城絕不干涉內政。只需每年納糧五百石,出兵役二百人,接受永安城委派的官員協理政務——這也是為了便於聯絡,沒有他意。」
還是老一套。換湯不換藥。
荊禾笑了:「李主簿,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南山營現在什麼情況,您一路進來也看見了。糧?沒有。人?餓得拿不動刀。您說的這些,咱們做不到。」
「做不到,可以商量。」李慕白身子前傾,壓低聲音,「荊營主,劉某說句實話——永安城現在,確實騰不出手來對付貴營。北邊戰事吃緊,西邊張家堡虎視眈眈,城主也是焦頭爛額。這才派我來,真心實意地想跟貴營和解。」
「和解?」
「對。」李慕白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這是城主親筆寫的盟約。貴營只需名義上歸附永安城,實際自治不變。納糧減為三百石,兵役減為一百人,官員……可以只派一個,做個樣子就行。」
紙上字跡工整,蓋著紅印。荊禾掃了一眼,沒細看。
「條件呢?」
「條件就是,」李慕白盯著她的眼睛,「貴營必須出兵,協助永安城剿滅張家堡。」
祠堂里一靜。文先生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張家堡前夜劫了永安城西郊的劉家莊子,燒了三座糧倉,殺了三十多人。」李慕白聲音冷下來,「城主震怒,決定剿匪。但張家堡地勢險要,強攻代價太大。如果貴營能從東側夾擊……」
「讓我們當炮灰。」荊禾打斷他。
李慕白笑了:「話不能這麼說。剿滅張家堡,對貴營也有好處。張豹那人,貪婪無度,今日劫永安城,明日就能劫南山營。除之,永絕後患。」
他說得有理有據,可荊禾聽得心裡發寒。這是要南山營和張家堡自相殘殺,永安城坐收漁利。
「李主簿,」她慢慢開口,「張家堡劫糧,是因為他們也缺糧。亂世里,誰都想活。今日永安城讓我們打張家堡,明日是不是就讓張家堡打我們?」
「城主絕非此意……」
「是不是此意,你心裡清楚。」荊禾站起來,「回去告訴你們城主,南山營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想打張家堡,你們自己打。想讓我們當刀,不行。」
李慕白臉色沉下來:「荊營主,你可想清楚了。永安城現在雖然騰不出手,但真要對付南山營,也不是難事。到時候……」
「到時候再說。」荊禾走到門口,「鐵柱,送客。」
李慕白站起來,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荊營主有骨氣。只是……劉某多嘴問一句,貴營這千把號人,明天吃什麼?」
荊禾沒回頭:「不勞費心。」
李慕白搖搖頭,帶著隨從走了。馬車吱呀吱呀地遠去,揚起一片塵土。
祠堂里,文先生急得直跺腳:「營主!您……您太衝動了!好歹虛與委蛇,先混點糧食啊!」
「混?」荊禾轉身,「文先生,你真信他會給糧?給了糧,咱們就得去打張家堡。打贏了,損兵折將。打輸了,全軍覆沒。怎麼都是死路一條。」
「可咱們現在……」
「現在餓不死。」荊禾說,「野菜還能挖,樹皮還能剝。撐到春糧下來,就有活路。」
「那永安城那邊……」
「他們現在沒空管咱們。」荊禾走到地圖前,「李慕白說得對,永安城現在焦頭爛額。北邊要防著朝廷——雖然朝廷也沒剩多少氣了,西邊要對付張家堡。咱們,能拖一天是一天。」
她手指點在地圖上,從南山營到黑風寨,再到安民寨,畫了一條線。
「錢勇。」
「在。」
「你帶人去安民寨,讓陳大河加緊開荒。告訴他,秋糧下來之前,安民寨的糧食,一粒也不用交。但秋收之後,我要看到五百石糧。」
「是!」
「王大錘。」
「在!」
「黑風寨的煤,繼續挖。路修不通,就用馬馱,用人背。先緊著工坊用,剩下的,想法子換糧——不經過三河鎮,直接找小商販,價格低點也行。」
「明白!」
「文先生。」
「老朽在。」
「你擬個告示,貼出去。就說營里組織挖野菜隊、捕魚隊、打獵隊。挖到野菜的,交三成,自留七成。打到獵物的,交一半,自留一半。從今天開始,自謀生路。」
「這……會不會亂?」
「亂不了。」荊禾說,「餓極了,什麼法子都想得出來。咱們給條路,總比他們自己亂闖強。」
一條條命令下去,營地里又動起來了。雖然還是餓,但有了盼頭——挖野菜能留七成,打獵能留一半,這比等著分那碗清湯寡水強。
小石頭也加入了挖野菜隊。孩子眼睛尖,手腳利索,一天能挖一大筐。傍晚時分,他捧著半籃子野菜來找荊禾:「阿禾哥,給你。」
荊禾正在看文先生擬的告示,見孩子來,放下竹簡:「你自己留著吃。」
「我吃過了。」小石頭把籃子放在桌上,「王大娘說,這個叫薺菜,熬湯香。阿禾哥你瘦了,得多吃點。」
荊禾心裡一暖,摸摸孩子的頭:「好,我收下。」
孩子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
夜裡,荊禾沒睡。她坐在祠堂里,就著油燈看李慕白留下的那張「盟約」。紙是好紙,墨是好墨,字也寫得漂亮。可字裡行間,都是算計。
永安城要的不是南山營歸附,是要南山營當狗。聽話的狗,去咬別的狗。咬完了,沒用了,就宰了吃肉。
她把紙湊到燈上,點燃。火苗躥起來,很快把那張精緻的盟約燒成了灰燼。
灰燼落在桌上,黑乎乎的,像燒過的煤渣。
這世道,人和人之間,也就剩這點算計了。
可她想活。想帶著這一千多人活。
那就不能當狗。
得當狼。
餓狼。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營地里靜悄悄的,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遠處,南山黑黢黢的輪廓,在夜色里像頭蟄伏的獸。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永遠比今天更難。
可那又怎樣?
活著,就得往前走。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得走。
而她,還想活。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