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走後第二天,文先生抱著一摞新抄的冊子來找荊禾。老先生眼窩深陷,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營主,永安城的底細,我大致摸清了。」他把冊子攤在桌上,指著上面的字,「所謂永安城,壓根不是什麼朝廷正統,就是個豪強割據的土皇帝。城主姓劉,叫劉鎮遠,原是個縣尉,亂世一起,他就占了永安城,自立為王。」
荊禾正在磨刀,刀刃在磨石上蹭出沙沙的響:「有多少兵?」
「對外說五千,實際能戰的,三千頂天了。」文先生翻著冊子,「其中一千是原來的縣兵,還算正經。剩下兩千,都是後來收編的流寇、土匪,紀律差得很。前些日子打張家堡,折了三百多人,現在正窩著火呢。」
「糧呢?」
「糧也不多。」文先生嘆氣,「永安城方圓百里的村子,能搶的都搶了。現在他們自己也缺糧,所以才急著要咱們歸附——不是真想要咱們這些人,是想要咱們的地,咱們的糧。」
荊禾放下刀,拿起布擦了擦手:「那他們為什麼非要打張家堡?」
「立威。」文先生說得乾脆,「劉鎮遠占著永安城三年了,周圍那些小勢力,有的歸附了,有的還在觀望。張家堡是塊硬骨頭,要是啃下來,別的勢力自然就怕了。啃不下來……他這個城主,也就當到頭了。」
荊禾點點頭,心裡有了數。永安城現在就是只紙老虎,看著嚇人,其實肚子裡是空的。可紙老虎也是老虎,真逼急了,也能咬人。
「文先生,你說他們什麼時候會來?」
「三個月。」文先生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個月。現在春荒,他們也沒糧,打不動。等夏糧下來,有了底氣,就該動手了。」
三個月。荊禾在心裡算了算。南山營的春耕剛起頭,最快也得三個月後才能有收成。這三個月,是生死線。
「三個月……」她重複了一遍,「那就用這三個月,練精兵,固城牆,備糧草。」
她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錢勇。」
「在。」
「是!」
「王大錘。」
「在!」
「你那土炮,還能改進嗎?射程至少要三百步,準頭可以差點,但聲勢要大。」
王大錘撓撓頭:「我試試。就是火藥不多了……」
「火藥我去想辦法。」荊禾說,「你先弄炮。」
一條條命令下去,營地里像陀螺似的轉起來。種地的天不亮就下地,修牆的頂著日頭壘磚,練兵的操場上吼聲震天。連那些勞役,也被編進了隊伍——幹得好的,可以減刑期,提前轉正。
小石頭被分到了瞭望隊。孩子眼睛尖,爬樹利索,每天在營外幾棵大樹上蹲著,盯著官道上的動靜。第一天回來,臉曬得通紅,但眼睛亮晶晶的。
「阿禾哥,」他湊到荊禾跟前,「我今天看見一隊商販,往永安城方向去了。馬車上拉的好像是糧食,用油布蓋著,但漏了點出來,是米!」
荊禾心裡一動:「多少人護衛?」
「十來個,都帶著刀,但看著不像正經兵,像是家丁。」
「好。」荊禾摸摸他的頭,「明天繼續盯著。有什麼動靜,立刻來報。」
孩子重重點頭,跑了。
第三天早上,小石頭又帶來了消息——不是商販,是永安城的兵。約莫五十人,押著十幾車糧食,從北邊往永安城去。
「阿禾哥,」孩子壓低聲音,「那些兵走路拖拖拉拉的,隊形都散了。領頭的騎在馬上打瞌睡,我看……有機可乘。」
荊禾盯著地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小石頭,你長大了。」
孩子一愣。
「去叫錢勇來。」她說。
錢勇來了,聽了小石頭的話,眼睛也亮了:「營主,干一票?」
「干。」荊禾手指點在地圖上,「這地方,叫野狼谷,是官道必經之路。兩邊是山,中間是路,是個打埋伏的好地方。」
「可咱們現在能動的人……」
「不用多。」荊禾說,「三十個精幹的,輕裝簡從,打了就跑。不要糧車,只要糧食——能背多少背多少,背不走的,燒了。」
「什麼時候動手?」
「明晚。」荊禾說,「月黑風高,正是好時候。」
計劃定下,錢勇去挑人。三十個人,都是老兵油子,打仗狠,逃命快。每人只帶三天的乾糧,一把刀,一副弓。
荊禾送到營門口,看著他們騎馬遠去,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這一去,是福是禍,不知道。
「營主,」文先生在她身後低聲說,「太險了。萬一失手……」
「失手也得干。」荊禾沒回頭,「不干,咱們撐不過三個月。」
她轉身回營,開始一天的忙碌。牆要加高,壕溝要挖深,土炮要調試,傷員要換藥……樁樁件件,都等著她。
晌午時分,王大錘來了,手裡拿著個新制的炮管:「營主,您看這個。」
炮管比原來的粗了一圈,炮口卻縮了,像個張著嘴的蛤蟆。荊禾接過來,沉甸甸的。
「試過了嗎?」
「試了。」王大錘咧嘴笑,「射程三百步沒問題,就是準頭……十炮能中三炮就不錯了。而且打三炮就得冷卻,不然要炸膛。」
「夠了。」荊禾說,「要的就是個聲勢。到時候往人堆里打,能嚇住就成。」
她把炮管遞迴去:「造五門。東西南北牆各一門,剩下一門備用。」
「可鐵不夠……」
「鐵不夠就挖。」荊禾說,「黑風寨那邊再加派人手。告訴趙滿倉,挖出一斤鐵,多給半碗粥。」
「是!」
王大錘走了。荊禾走到西牆,看那些新兵操練。錢勇不在,是陳大河在帶。這個北邊來的老兵,確實有兩下子,把一群莊稼漢訓得像模像樣。
「營主。」陳大河見她來,小跑過來行禮。
「練得怎麼樣?」
「還成。」陳大河抹了把汗,「就是底子差,得慢慢來。三個月……怕是練不出精兵。」
「練不出精兵,就練出膽子。」荊禾說,「讓他們知道,打仗是怎麼回事,見了血不腿軟,就夠了。」
陳大河重重點頭:「明白!」
從操練場回來,天已經擦黑。荊禾沒回祠堂,去了醫棚。張老頭正在給一個傷員換藥,見荊禾進來,點點頭,手裡活兒沒停。
「張老,藥還夠嗎?」荊禾問。
「勉強夠。」張老頭說,「就是缺幾味主藥。我讓學徒上山采,可這季節,不好找。」
「缺什麼?」
「三七、金瘡藥,這些治外傷的,最缺。」張老頭嘆氣,「前些日子打仗,傷員多,都用得差不多了。」
荊禾記在心裡。藥和糧一樣,都是命。
從醫棚出來,她遇見了鐵柱。鐵柱剛從地里回來,滿身泥土,見了荊禾,咧嘴笑:「營主,苗子長勢不錯!等秋收了,咱們就有糧了!」
「嗯。」荊禾點頭,「好好種。種好了,大家都有飯吃。」
鐵柱重重點頭,走了。
荊禾站在原地,看著暮色一點點吞沒營地。燈火陸續亮起來,一點,兩點,連成一片。
三個月。她在心裡又算了一遍。
糧食,牆,兵,藥……樁樁件件,都像繩子,勒得她喘不過氣。
可那又怎樣?
活著,就得往前走。
哪怕前路是絕壁,也得走。
因為停下來的,都死了。
而她,還想活。
很久,很久。
夜深了,營地里靜下來。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在夜色里傳得很遠。
明天,錢勇他們該回來了。
但願能帶著糧食回來。
但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