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夏至。
南山營的麥子黃了,一片連著一片,在風裡泛起金色的浪。牆加高到了兩丈,壕溝挖深到了一丈,土炮造了六門,擺在四角。南山衛的三百人,操練得有模有樣,雖算不上精兵,但至少見了血不腿軟。
這天晚上,營里開了個小小的慶功宴。
說是慶功宴,其實就是熬了幾大鍋稠粥,裡面加了點肉乾——是前些日子打獵隊打來的野兔,醃成了肉乾,一直捨不得吃。每人分一碗,孩子和老人多給半勺。
祠堂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幾堆篝火。人們圍坐在火邊,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有人唱起了家鄉的小調,聲音嘶啞,但調子悠揚。漸漸地,有人跟著哼,有人打著拍子。
荊禾坐在主位上,手裡也捧著碗。粥很稠,米粒飽滿,嚼在嘴裡有股甜香。她慢慢吃著,看著火光映著一張張臉——有老人,有孩子,有漢子,有婦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雖然還是瘦,但眼睛裡有了光。
這光,是她拼了命守住的。
「營主,」鐵柱端著碗湊過來,臉喝得通紅——其實是熱的,但看著像醉了,「我敬您!沒有您,咱們這些人,早死路上了!」
荊禾端起碗,跟他碰了碰,喝了一口。粥是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胃。
「營主,」錢勇也過來了,「我也敬您!南山衛的弟兄們,都服您!」
一碗接一碗。荊禾酒量其實不行——她從來沒喝過酒,但今晚高興,就多喝了兩碗米酒。酒是王大錘自己釀的,度數不高,但後勁大。兩碗下去,她臉頰就泛了紅,眼神也有些迷離。
「阿禾哥,」小石頭不知什麼時候鑽到她身邊,小聲說,「你耳朵上……有洞眼。」
這話像盆冷水,潑得荊禾酒醒了大半。她猛地轉頭,死死盯住小石頭。
孩子被她眼神嚇到了,縮了縮脖子:「我、我就是看見……剛才你頭髮撩起來了,我……」
荊禾迅速掃視周圍——幸好,沒人注意。鐵柱還在跟人拼酒,錢勇在講打仗的事,文先生跟張老頭在討論藥材,王大錘在鼓搗他的酒罈子。
她鬆了口氣,壓低聲音:「還有誰看見了?」
「沒、沒別人。」小石頭快哭了,「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我發誓!」
荊禾盯著他看了很久,慢慢放鬆下來。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頭:「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嗯!」小石頭重重點頭,「阿禾哥對我最好了,我不會害你。」
荊禾沒再說話,只是望著篝火。火光跳動著,映得她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可心裡,卻一片冰涼。
耳洞。這個她刻意忽視多年的小孔,終於還是被人看見了。不是大人,是個孩子。可孩子會長大,會懂事,會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還能瞞多久呢?
她不知道。
慶功宴一直持續到深夜。人們陸續散了,回窩棚睡覺。篝火漸漸熄滅,只剩下幾點火星,在風裡明明滅滅。
荊禾最後一個離開。她沒回自己的小屋,而是去了祠堂——現在叫營主堂了。推門進去,裡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鋪了塊白斑。
她從懷裡摸出火摺子,點亮油燈。燈光跳動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她走到那面破銅鏡前。鏡子很舊了,邊緣都鏽了,照出來的影像模糊不清。可她還是要照。
解開束髮的布帶,長發披散下來。她慢慢抬手,摸了摸左耳垂。那個小小的洞眼,還在。五年了,從來沒戴過耳墜,可洞眼就是洞眼,像烙印,提醒她是誰。
鏡子裡的人影模糊,分不清是男是女。可她知道,自己是女子。十六歲,不,十七了。虛歲十八。別的姑娘在這個年紀,該嫁人了。可她呢?她是「阿禾」,是營主,是手裡攥著一千多條命的人。
她對著鏡子,喃喃自語:「還能瞞多久……」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她迅速束起頭髮,拉好衣襟。
「營主,」是錢勇的聲音,「您還沒睡?」
「嗯。」荊禾應了一聲,「有事?」
「沒,就是看燈還亮著,過來看看。」錢勇站在門外,「營主,您也早點歇著。明天……明天還要操練呢。」
「知道了。」
腳步聲遠去。荊禾重新坐下,看著跳動的油燈火苗。
三個月了。永安城那邊一直沒動靜,像是在憋什麼大招。南山營這邊,糧食有了,牆高了,兵練了,可她還是覺得心裡沒底。
總覺得要出事。
可出什麼事呢?她不知道。
她吹滅油燈,走出祠堂。夜色很深,星星很亮。遠處傳來狼嚎,悠長悽厲,在荒野里傳得很遠。
這世道,人和狼沒什麼區別。
都在為了一口吃的,拼命。
她回到自己小屋,關上門。解開束胸的布帶,深深吸了口氣——雖然疼,但自由。
哪怕只是一會兒。
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些事——糧食,牆,兵,永安城,耳洞,小石頭的眼睛……
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裡,她回到了小時候。娘在灶前熬粥,爹在院裡劈柴,哥哥帶著她在田埂上跑。陽光很好,風很暖,遠處的山青得可愛。
多好的夢。
可惜,夢總會醒。
天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新的一天,永遠有新的麻煩。
就像此刻,七十里外的永安城,劉鎮遠正在書房裡看地圖。地圖上,「南山營」三個字被硃砂圈了起來,旁邊批了一行小字:
「秋收後,除之。」
秋收,還有兩個月。
兩個月,南山營能做什麼?
荊禾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做點什麼。
做點什麼,讓這一千多人,活下去。
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她束緊胸帶,推門出去。陽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窗外,南山營的燈火已經熄了,但炊煙又升起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她,還得繼續當「阿禾」。
當那個殺伐果斷、鐵石心腸的營主。
當這一千多人的,那點微弱的希望。
哪怕這點希望,像風裡的燭火。
可燭火也是火。
能照亮黑暗,能帶來溫暖。
能讓人,在亂世里,還有勇氣活下去。
這就夠了。
她邁步,朝著操練場走去。
身後,朝陽正一點點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