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過後第三天,天熱得反常。
往年這時候該是雨季,可今年一滴雨都沒下。太陽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曬得地皮開裂,草都蔫了。營地里的人蔫蔫的,幹活也提不起勁,只想找個陰涼地兒躺著。
晌午時分,小石頭從河邊跑回來,臉都白了。
「阿禾哥!河……河裡好多死魚!」
荊禾正在看文先生算帳,聞言抬起頭:「死魚?」
「嗯!白花花的一片,都浮在水面上!」孩子喘著氣,「還有烏鴉,一大群,在啃魚!我趕都趕不走!」
荊禾心裡咯噔一下,放下帳本:「走,去看看。」
兩人趕到河邊時,已經圍了一圈人。河面上果然浮著一層死魚,大多是巴掌大的鯽魚,肚皮翻白,眼睛發灰。幾十隻烏鴉聚在岸邊,嘎嘎叫著,啄食那些死魚,吃得滿嘴腥臭。
張老頭也在,正蹲在岸邊,用樹枝撥弄一條死魚。見荊禾來,他站起來,臉色凝重:「營主,不對勁。」
「怎麼?」
「你看這魚。」張老頭用樹枝挑起一條,魚鰓處有片黑斑,像是腐爛了,但又不像普通的腐爛,「還有這烏鴉——」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啃食的烏鴉,有幾隻已經不動了,歪在岸邊,眼珠子泛著不正常的紅色。
「魚死了,烏鴉吃了,烏鴉也死了。」張老頭壓低聲音,「這怕是……疫病的徵兆。」
荊禾心裡一沉。疫病,在這年頭,比刀槍還可怕。刀槍殺人是明著來,疫病是暗著來,不知不覺就傳開了,一傳就是一片。
「張老,能確定嗎?」
「八分把握。」張老頭說,「三十年前中原大疫,也是先死牲畜,再死鳥獸,最後傳人。症狀……就跟這些魚、這些烏鴉一樣。」
周圍的人都聽見了,臉色唰地變了。有人往後退,有人捂住口鼻。
「鐵柱!」荊禾轉頭,「帶人把河邊封了!不許任何人靠近!錢勇,組織人把死魚死鳥都撈上來,挖深坑埋了!記住,要穿厚衣服,蒙住口鼻,幹完活把衣服全燒了!」
「是!」
命令傳下去,營地里又亂起來。鐵柱帶人在河邊拉起了草繩,不許人靠近。錢勇帶著十幾個漢子,穿著厚衣服,蒙著布巾,用網兜撈死魚死鳥。撈上來的堆在岸邊,挖了個一丈深的坑,倒進去,澆上火油,一把火燒了。
黑煙滾滾,帶著刺鼻的焦臭味,飄出去老遠。
荊禾沒走,她站在河邊,看著那些黑煙。心裡那本帳又翻了一遍——糧食剛有點起色,牆剛壘高,兵剛練出點樣子,又來疫病。
這世道,真是不讓人活。
「營主,」張老頭走到她身邊,「老朽建議,從今天起,營里所有人都喝燒開的水。河水……暫時不能用了。」
「那用水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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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井水。」張老頭說,「咱們營里不是打了三口井嗎?雖然水量不大,但省著點,夠用。」
荊禾點頭:「好。文先生,擬告示,從今天起,所有人必須喝燒開的水。誰喝生水,罰三天口糧。」
「是。」
告示貼出去,營里又議論開了。有人覺得小題大做,不就是幾條死魚嗎?有人害怕,偷偷收拾包袱,想跑。
夜裡,荊禾沒睡。她坐在營主堂里,看著桌上那個羅盤——是從前一個行商那兒換來的,據說是祖傳的玩意兒,能測吉凶。平時她不信這些,可今晚,她鬼使神差地拿出來了。
羅盤是銅的,盤面上刻著天干地支,中間是根磁針。她擺正了,盯著看。
起初沒什麼異常。可看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磁針忽然劇烈顫動起來,不是轉圈,是上下抖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撥弄。緊接著,盤面上那些刻紋里,浮起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血絲,慢慢蔓延開。
荊禾脊背發涼。她從沒見過這景象。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迅速把羅盤收起來。
「營主,」是張老頭,臉色比白天還難看,「老朽……老朽剛去看了那幾個撈魚的漢子。」
「怎麼了?」
「有三個發燒了。」張老頭聲音發顫,「高燒,嘔吐,身上起紅疹。症狀……跟三十年前那場大疫,一模一樣。」
祠堂里一靜。
「隔離了嗎?」
「隔離了。」張老頭說,「可……可他們接觸過的人,接觸過的人又接觸過的人……營里就這麼大地方,怎麼隔得過來?」
荊禾沉默良久,才開口:「張老,實話告訴我,這病……有治嗎?」
張老頭苦笑:「三十年前那場大疫,十個人里能活三個就不錯了。缺藥,缺乾淨的水,缺隔離的地方……現在咱們這條件,比當年還差。」
這話像錘子,砸在荊禾心上。
「那就盡力。」她站起來,「張老,您需要什麼藥,列個單子。我想辦法去弄。需要隔離的地方,把西邊那片窩棚騰出來。需要人幫忙,從南山衛里調。」
「營主,」張老頭看著她,「您……您不怕嗎?」
「怕。」荊禾說,「可怕有什麼用?怕,病就不來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夜色。營地里靜悄悄的,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可這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疫病來了。
比永安城的大軍,來得還快。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張老,從今天起,您就是南山營的醫官。所有跟疫病有關的事,您說了算。誰敢不聽,我治他。」
張老頭重重點頭:「老朽……盡力。」
人走了。荊禾重新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個羅盤。暗紅色的紋路已經退了,磁針也穩了,指著正南方向。
坤位。大凶。
她苦笑。這世道,不用羅盤也知道是大凶。
可那又怎樣?
活著,就得扛。
扛住了,就能活。
扛不住,就死。
就這麼簡單。
她把羅盤收起來,吹滅油燈,走出祠堂。夜色很深,星星很亮。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嘎嘎的,像是催命。
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挺住。
為了這一千多人,挺住。
哪怕挺不住,也得挺。
因為她是荊禾。
是南山營的營主。
是這一千多人的,那點微弱的希望。
哪怕這點希望,像風裡的燭火。
可燭火也是火。
能照亮黑暗,能帶來溫暖。
能讓人,在亂世里,還有勇氣活下去。
這就夠了。
她邁步,朝著醫棚走去。
身後,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