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第二天就傳遍了南山營。
起初只是那幾個撈魚的漢子發燒,接著是跟他們住一個窩棚的人,再接著是給他們送飯的婦人。到第三天晚上,已經有二十多個人病倒了。症狀都一樣:高燒,嘔吐,身上起紅疹。輕的還能哼哼,重的已經昏迷不醒。
張老頭帶著兩個學徒,在醫棚里忙得腳不沾地。藥不夠,就用土方子——艾草熏,石灰灑,可效果微乎其微。到第四天,死了第一個。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原是從北邊逃難來的,在營里干力氣活,人老實,話不多。死的時候渾身抽搐,眼睛瞪得老大,嘴裡吐著白沫。
張老頭用白布把屍首裹了,澆上火油,在營外燒了。黑煙滾滾,飄了一整天。
營里人心惶惶。有人偷偷收拾包袱,想跑。可往哪兒跑?外頭是荒野,是流寇,是永安城的大軍。跑出去,死得更快。
就在這時候,北邊又來了難民。
不是一兩個,是成群結隊。男女老少都有,拖家帶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領頭的是個老者,拄著拐杖,走到營門口就跪下了。
「求……求南山營收留……」老者磕頭,「北邊打仗,村子被燒了,我們……我們沒地方去了……」
守門的漢子是鐵柱,他看看這些難民,又看看營裡頭那些病倒的人,一咬牙:「等著,我去稟報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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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正在醫棚里看張老頭給病人餵藥,聽說又來了難民,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多少人?」
「百十來個。」鐵柱說,「看著怪可憐的,可咱們現在……」
「我知道。」荊禾打斷他,「按老規矩,有手藝的,能幹的,收。老弱病殘……發三天口糧,讓他們自謀生路。」
「可萬一裡頭有病的……」
「查。」荊禾說,「張老,您帶人去查。發燒的,咳嗽的,身上有疹子的,一個都不能進。」
張老頭嘆了口氣,放下藥碗:「老朽這就去。」
營門口,難民們排著隊,一個個查。大多數還好,就是餓得脫了形。可查到一個婦人時,出了問題。
婦人三十來歲,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約莫五六歲,閉著眼,臉通紅。張老頭伸手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
「這孩子發燒了。」張老頭說。
婦人撲通跪下:「大夫!求求您!我兒子就是受了風寒,喝點藥就好了!您行行好,讓我們進去吧!」
「不是風寒。」張老頭搖頭,「是疫病。不能進。」
「不是疫病!不是!」婦人哭喊,「就是風寒!我懂!我在家也給人看過病的!」
她說著就要往裡沖,被鐵柱攔住。婦人掙扎著,懷裡的孩子被晃醒了,哇哇大哭,聲音嘶啞。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婦人瘋了似的,「進去就有藥了!我兒子就能活了!」
場面亂成一團。其他難民看著,有的同情,有的害怕,有的也想往裡擠。
荊禾從營里出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她走到婦人面前,蹲下,看著那個孩子。孩子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身上隱隱有紅點。
「張老,」她轉頭,「真是疫病?」
「八分把握。」張老頭說,「營主,不能放進去。放進去,全營都得遭殃。」
荊禾看著婦人。婦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死死抱著孩子,像是抱著最後的希望。
「你從哪兒來?」荊禾問。
「北……北邊王家莊。」婦人抽泣,「村子被兵燒了,我們逃了半個月了……」
「路上見過這樣的病人嗎?」
婦人愣了一下,搖搖頭:「沒……沒有。」
她在撒謊。荊禾看得出來。可她能怎麼辦?把這母子倆趕出去,讓他們死在外頭?還是放進去,讓全營跟著陪葬?
她站起來,看向那些難民。一張張臉上寫滿了絕望,但還有一絲微弱的希望——希望南山營能收留他們。
「鐵柱,」她最終開口,「把這母子倆單獨隔開。西邊不是有片廢窩棚嗎?收拾出來,讓他們住進去。派兩個人看著,不許他們出來,也不許旁人靠近。」
「營主!」張老頭急了,「萬一……」
「沒有萬一。」荊禾打斷他,「張老,您親自去看。如果是疫病,該怎麼治怎麼治。如果不是……那就最好。」
她轉身看向其他難民:「你們,願意留下的,去那邊登記。有手藝的,能幹的,優先。老弱病殘……發三天口糧,自謀生路。」
難民們千恩萬謝。婦人抱著孩子,被鐵柱帶走了。孩子還在哭,聲音漸漸遠去。
荊禾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難民一個個登記,一個個進營。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她知道自己在冒險。可這世道,不冒險,就是等死。
冒險,還有一線生機。
哪怕這生機,微弱得像風裡的燭火。
可燭火也是火。
能照亮黑暗,能帶來溫暖。
能讓人,在亂世里,還有勇氣活下去。
這就夠了。
她轉身回營。身後,夕陽正一點點沉下去。
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疫病已經來了。
而這場仗,比任何一場仗都難打。
因為敵人看不見,摸不著。
卻比刀槍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