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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文先生登場

2026-10-09 16:56:30 作者: 貓條是辣條

  文先生本名文若謙,原先是鄰縣縣衙的師爺。城破那日,他抱著五歲的兒子,牽著體弱的妻子,從狗洞裡鑽出來,一路逃到南山營。

  他會算帳、識字、懂律例,所以收容時很順利。但這人有個毛病——太講究。都逃難了,還堅持每天要把布衫漿洗乾淨,頭髮要梳整齊,說話要引經據典。營里不少粗漢看不慣他,背地裡叫他「酸秀才」。

  可瘟疫一來,這「酸秀才」派上用場了。

  封營令下達的第二天,他就抱著一疊自己連夜畫的表格來找荊禾。




  荊禾接過那冊子。紙是粗糙的草紙,但表格畫得極其工整,橫平豎直,項目清晰。她翻了幾頁,抬眼:「甲長怎麼定?」

  「在下建議,以十戶為一『甲』,優先選識字者任甲長。若不識字,則選德高望重、辦事公道之人。」文若謙說得不緊不慢,「甲長每日晨、午、晚三次巡查所轄各戶,記錄狀況。同時,他們也是防疫令的傳達者、物資的分配者。」

  「多少人能識字?」

  「粗略統計,全營約八十餘人。若不夠,可緊急培訓——教他們認『發熱』『出疹』『嘔吐』等關鍵字樣即可。」

  荊禾放下冊子,看著文若謙。這個書生個子不高,身形瘦削,但眼神里有種讀書人特有的執拗。

  「你需要多少人協助?」

  「三人即可。但要識字的。」

  「給你五人。」荊禾說,「三日內,我要南營三百難民全部登記造冊,北營原住民也要同步進行。能做到嗎?」

  文若謙躬身:「在下必竭盡全力。」

  他退下後,小石頭從屏風後鑽出來,撇撇嘴:「阿禾哥,這人說話文縐縐的,能管用嗎?」

  「管不管用,試試才知道。」荊禾重新拿起那本冊子,指尖撫過工整的表格,「但至少,他在想辦法。這年頭,肯想辦法的人,不多了。」

  三日後,文若謙果然交來了厚厚的冊子。南營三百零七人,北營八百四十二人,全部登記在冊。他還根據登記信息,畫了張簡易的營區地圖,標出了每個「甲」的位置、甲長姓名、特殊病患標記。

  

  荊禾看著那張地圖,忽然問:「文先生,你說這瘟疫,最後會死多少人?」

  文若謙沉默了片刻。

  「在下不知。」他最終說,「但知道每個人的名字、知道他們住在哪裡、知道他們家裡有誰——至少,死的時候,不會是無聲無息的。史書會記得大疫死了幾萬人,但不會記得那些人的名字。咱們這冊子……能讓他們留下點痕跡。」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荊禾心頭一震。

  她點點頭:「從今日起,你升任『防疫主事』,全營防疫調度,由你統籌。」

  文若謙深深一揖,沒說什麼豪言壯語。但轉身離開時,背脊挺得筆直。

  那天傍晚,荊禾站在營主堂的二樓,看著營地里陸續亮起的燈火。有些窗戶里傳來咳嗽聲,有些傳來孩子的哭聲,也有些——什麼聲音都沒有,死寂得可怕。

  她手裡握著那本厚厚的登記冊。每一頁,都是一個家庭;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人命。

  而她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多地,把這些名字留下來。

  第206章:張老頭的挑戰

  張老頭快七十了。

  這個年紀,本該在家含飴弄孫,可他卻整日泡在疫區邊緣的臨時醫館裡。那是用油布和木桿搭起來的棚子,四面漏風,裡頭用草簾隔成幾個區域:輕症區、重症區、配藥區,還有個用石灰畫了圈的「屍檢區」——張老頭堅持這麼叫。

  「要治病,得先懂病。」他這麼對徒弟李草兒說,「怕死人,就別當大夫。」

  李草兒是個十八歲的姑娘,原本是南山村農戶家的女兒,三年前父母死於土匪刀下,她流浪到營里,被張老頭收為徒弟。這姑娘話不多,但手巧,認藥准,就是膽子小了點。

  這幾天,張老頭已經解剖了七具屍體。

  每次都是清晨,天蒙蒙亮時進行。棚子裡點四盞油燈,他戴著自製的「面罩」——其實就是在口鼻處縫了多層棉布,浸過醋——手裡拿著薄刃刀,一划,一剝,一探。


  「你看,」他對李草兒說,聲音隔著面罩悶悶的,「這肺,全黑了,像被煙燻過。這肝,腫大了一倍。還有這腸子……」

  李草兒臉色蒼白,但咬著牙沒吐。

  「師父,這病……到底怎麼傳的?」

  「三種。」張老頭放下刀,在木盆里洗手,水很快就渾濁了,「一是接觸,病人的膿血、吐瀉物,沾上就可能染病。二是飛沫——病人咳嗽、說話噴出的唾沫星子。三是水源,我懷疑最開始河裡的死魚,就是喝了上游漂下來的疫屍污染的水。」

  「能治嗎?」

  張老頭沉默了。他走到藥櫃前——說是藥櫃,其實就是幾個破木箱拼的——打開,裡頭稀稀拉拉擺著些草藥。

  「古方『清瘟散』,需要金銀花、連翹、板藍根、大黃……」他一樣樣點過去,「咱們缺最關鍵的兩味:金銀花和連翹。庫里那點金銀花,只夠配三副藥。」

  「用別的代替不行嗎?」

  「試了。」張老頭從角落裡拿出個小陶罐,打開,裡頭是搗碎的草藥泥,「這是鬼針草和蒲公英,加上甘草、生薑。給三個輕症試了……」

  「結果呢?」

  「一人好轉,兩人無效。」張老頭蓋上罐子,嘆了口氣,「好轉的那個,本身身子骨就壯,可能是自己扛過去的。」

  李草兒不說話了。棚子裡只有油燈「噼啪」的輕響。

  半晌,張老頭忽然說:「草兒,你知道當大夫最怕什麼嗎?」

  「怕……治不好病人?」

  「不。」老人搖頭,「是明知道怎麼治,卻沒有藥。那種感覺……像有人在你眼前溺水,你手裡有繩子,卻夠不著。」

  他走到棚子口,掀開草簾。外頭,疫區的柵欄內,有幾個身影在緩慢移動——那是還能走動的病患,在領取每日的稀粥。

  「師父,」李草兒小聲問,「咱們……能挺過去嗎?」

  張老頭沒回答。他只是望著柵欄的方向,許久,說了一句:「去把《傷寒雜病論》拿來。咱們再翻翻,老祖宗或許留了別的法子。」

  油燈下,一老一少的身影投在棚布上,隨著火光輕輕搖晃。

  而疫區內,當日的死亡人數,又增加了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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