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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張老頭的挑戰

2026-10-09 16:56:42 作者: 貓條是辣條

  張老頭年近七旬,白髮蒼蒼。

  這般年紀,本應在家含飴弄孫,安享晚年,可他卻整日守在疫區邊緣的臨時醫館裡。那醫館是用油布和木桿勉強搭起來的棚子,四面透風,僅以草簾分隔成幾個區域:輕症區、重症區、配藥區,還有一處用石灰鮮明畫圈的「屍檢區」——張老頭執意如此命名。

  「要治病,先得懂病。」他常對徒弟李草兒這般教誨,「若懼怕死亡,便不配為醫。」

  李草兒是個十八歲的姑娘,原是南山村農戶家的女兒。三年前,父母慘遭土匪殺害,她孤身流浪至營地,被張老頭收為徒弟。這姑娘平日沉默寡言,但雙手靈巧,辨識草藥藥準確實有一手,就是膽子小了點,見到血就犯怵,聞著那股子腥氣便忍不住乾嘔,可偏偏又心軟,看不得人受苦。

  這幾天,張老頭已經連續解剖了七具屍體,每一具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從體徵到臟器變化,無一遺漏。他這麼做,不為別的,只為從這些不幸離世的人身上,找到一線克制瘟疫的線索。

  每次解剖,都趕在清晨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候。薄霧籠罩著臨時搭建的草棚,裡頭點著四盞昏黃的油燈,勉強照亮台案。他戴著一個自製的「面罩」——不過是在口鼻的位置縫了好幾層棉布,提前用醋浸透過,多少能擋些氣味。手握一把薄刃刀,他動作穩而准,一划,一剝,一探,仔細檢查每一處器官。

  「你看,」他扭頭對站在一旁的李草兒說,聲音被布蒙著,顯得低沉模糊,「這肺,已經全黑了,簡直像被煙火反覆熏過。這肝,比常人的腫大了快一倍,摸上去又硬又脆。還有這腸子……你看看這潰爛的地方。」

  李草兒臉色發白,胃裡翻江倒海,但她強忍著,牙關咬得緊緊的,說什麼也不能在師父面前丟臉。

  「師父,這病……究竟是怎麼傳開的?」她聲音發顫,卻仍堅持問下去。

  「三種途徑。」張老頭放下刀具,走到旁邊的木盆邊洗手,清水迅速變得渾濁,「一是直接接觸,病人的膿血、嘔吐物、排泄物,只要沾上一點,就極可能染病。二是飛沫——病人咳嗽、打噴嚏、甚至開口說話時噴出的唾沫星子,若離得近,吸進去就危險。三是水源,我疑心最開始河裡的死魚,就是因為喝了上游漂下來的、被瘟疫屍體污染的河水。」

  「那……能治嗎?」李草兒聲音裡帶著一絲期盼。

  張老頭沉默片刻,沒有立即回答。他緩步走向所謂的「藥櫃」——其實不過是幾隻破舊木箱拼湊而成,打開櫃門,裡頭零零散擺著幾包草藥,顯得格外寒酸。

  「古方里有『清瘟散』,需用金銀花、連翹、板藍根、大黃……」他一樣樣點過去,眉頭越皺越緊,「眼下我們最缺的,就是最關鍵的兩味主藥:金銀花和連翹。庫中所存的那點金銀花,滿打滿算也只夠配三副藥。」

  「能不能……用別的藥代替?」李草兒試探著問。

  「試過了。」張老頭從角落取出一個小陶罐,揭開蓋子,裡頭是搗得稀碎的草藥泥,「這是鬼針草混著蒲公英,又加了甘草和生薑。前幾日,我給三個症狀稍輕的病人試過了……」

  「結果怎麼樣?」

  「其中一個略見好轉,另外兩個毫無起色。」張老頭蓋上罐子,長長嘆了口氣,「好轉的那位,本來身子骨就硬朗,這病若放在平時,說不定能靠自身力氣扛過去。如今這情形,難說。」

  李草兒低下頭,不再作聲。草棚里一時間只剩下油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空氣仿佛凝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張老頭忽然開口:「草兒,你知道當大夫的,最怕什麼嗎?」

  「是怕……治不好病人嗎?」她小聲回應。

  「不。」老人緩緩搖頭,目光沉重,「是明明知道該怎麼治,手裡卻沒有能救命的藥。那種感覺……就像眼睜睜看著有人在你眼前溺水,你手裡攥著繩子,卻怎麼也拋不到他身邊,夠不著,救不回。」

  他踱步到棚子入口,掀開草簾。外面,隔離區的木柵欄內,有幾個身影正緩慢移動——那是尚且能走動的病患,排隊等著領取每日一碗的稀粥,人人臉上蒙著絕望。

  「師父,」李草兒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咱們……這次能挺過去嗎?」

  張老頭沒有回答。他只是久久望著柵欄那頭,目光仿佛要穿過晨霧,看到更遠的地方。許久,他才輕聲說道:「去把《傷寒雜病論》搬來。咱們再仔細翻一翻,先人或許還留了別的什麼法子,是我們沒悟透的。」

  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一老一少兩個身影投在棚布上,隨火光輕輕搖晃,仿佛也在為這艱難世道無聲地掙扎。

  而這一天,瘟疫隔離區里記錄下的死亡人數,又添了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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