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塘,協和街街角的老字號茶餐廳,冷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兩個年輕人占著靠窗的卡座,桌上擺著兩杯凍檸茶,冰塊已經化了一半,檸檬片沉在杯底,泛著淡黃色的光。
穿黑西裝的那個精神奕奕,胸口別著枚小小的和聯勝徽章,銀色的徽章在茶餐廳昏黃的燈光下微微發亮。
他把一個脹鼓鼓的紅包拍在桌上,啪的一聲響,引得隔壁桌的阿伯抬頭看了一眼。
「看到沒?」
他挑起眉毛,手指在紅包上點了點。
「我們和聯勝龍頭入駐中環,他老人家開心,今日安排發的紅包。」
對面穿緊身T恤的年輕人眼窩深陷,一副永遠睡不夠的模樣。
他胳膊上紋著一條過江龍,龍眼睛正對著茶杯,像是在喝凍檸茶。
他拿過紅包,拆開瞄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切,才八百塊。」
「這么小氣?」
他把紅包扔回去。
和聯勝小弟把紅包收回上衣口袋,小心翼翼地按了按,確定放好了,才斜著眼看對方。
「你懂條毛啊?」
他身體往前傾,胳膊肘壓在桌上,壓低了聲音,但那得意勁兒根本壓不住。
「我剛入和聯勝才幾個月,最底層的小弟,你明不明白?最底層的!都有八百塊紅包!」
他豎起一根手指。
「我大佬是荃灣的紅棍喪標,他這次拿了一萬!一萬塊紅包!」
他聲音又抬高了一點,豎起三根手指。
「更別說他上面的長毛哥了!三萬!你知道三萬塊能買什麼嗎?能買我這條命!」
那名洪興小弟聞言沒說話,他低著頭,用吸管戳杯子裡的檸檬。
一下,一下,又一下。
檸檬被戳出一個個小洞,汁水滲進茶里,杯子裡的液體變得更渾濁了些。
他拜入陳浩南門下已經兩年半了。
這兩年半,七百多個日子,他跟著大佬收過數,看過場子,和人劈過友,進過差館。
逢年過節要送禮,大佬生日要湊份子,大佬開心要陪著喝酒,大佬不開心要站著挨罵。
上個月大佬過生日,他們幾個兄弟湊了兩千塊,買了一條好煙一瓶好酒,恭恭敬敬送過去。
大佬看了一眼,嗯了一聲,就讓他們走了。
連句謝謝都沒有。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滿臉笑容的髮小。
那個和聯勝的小弟正把紅包從口袋裡又掏出來,對著茶餐廳的燈光照了照,好像在驗鈔似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跟撿了寶一樣。
八百塊。
雖然只有八百塊。
但他承認,這一刻他心裡酸得很。
酸得像是喝了一整瓶陳醋,從喉嚨酸到胃裡。
憑什麼?
大家都是出來混的,都是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你們和聯勝的馬仔就穿西裝打呔,整得跟成功人士一樣,有工資拿,有獎金髮,甚至逢年過節單位還有發紅包!
他們洪興呢?
他想起自家大佬陳浩南。
陳浩南這個名字,前兩年在港島江湖響得很。
銅鑼灣揸Fit人大佬B的門生,洪興最當紅的打仔,長得帥,能打,講義氣。
有電影公司找他拍戲、雜誌社找他做專訪,馬欄的姑娘們聽說他來喝酒,恨不得倒貼錢。
然後呢?
然後去了澳門後做錯事被趕出洪興了。
他被趕出去那陣子,江湖上傳什麼的都有。
但是大多數的人都在傳他溝二嫂著紅鞋出賣社團。
真相是什麼這個小嘍囉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家大佬那段時間在西貢開了間酒吧,生意慘澹得很,不到兩個月就要倒。
後來山雞哥從灣灣回來,幫大佬B報了仇,又擁護蔣天養回歸,陳浩南才被重新收入洪興門下。
從龍有功,按理說該升官發財才對。
可陳浩南就是差那麼一點運氣,三聯幫雷公威脅蔣天養那晚,他愣是沒有表態,不表態在江湖上的規矩就是最大的錯。
就算蔣天養的氣度再大,也架不住陳浩南只會闖禍沒有立功。
能讓他以一個大底的身份先管著觀塘一個區的地盤,已經算是給大佬B跟他死鬼大哥蔣天生面子了。
但事實上,現在洪興經歷了兩任龍頭殞命,跟三聯幫伙拼,中層幹部早已經青黃不接,所以他打算等過段時間再調配幾個心腹上任觀塘跟柴灣的扛把子。
那名洪興小弟又戳了一下杯里的檸檬。
滴滴滴。
他腰間的BB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站起身走到櫃檯前,跟茶餐廳老闆打了聲招呼,用櫃檯上的座機撥了回去。
「餵?包皮哥,咩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急得像是火燒眉毛。他聽著聽著,臉色就變了。
「啊?這麼嚴重?好!我馬上到!」
他掛斷電話,跟卡座上的和聯勝小弟揮了揮手,算是打過招呼,推開門就沖了出去。
和聯勝小弟自然聽到了他打電話時說的那幾句話。
他愣了一下,隨即啪的一聲把一張五十塊紙幣拍在桌上,站起身快步離開餐廳。
茶餐廳老闆走過來收走杯子,搖了搖頭。
這幫後生仔,跑得這麼快,連凍檸茶都沒喝完。
……
銅鑼灣。
下午三點,太陽正毒,街上的人不多。
大飛吃完午飯,照例來自己的地盤巡視一圈。
他穿著花襯衫,叼著牙籤,雙手插在褲兜里,走得慢悠悠的,眼睛卻四下打量。
走到自己的一間酒吧旁,他停住了腳步。
前兩天這兒還是一家賣女裝的鋪子,怎麼今天就變成了一間酒吧。
招牌是新的,霓虹燈管還沒裝完,但名字已經掛出來了——東升酒吧。
東升?
大飛眯起眼睛。
是東星的場子?
他正想走過去問問門口的泊車小弟怎麼回事,就看到兩個身影從酒吧里走出來。
走在前面的那個肥頭大耳,油光滿面,正是洪興的基哥。
後面那個矮瘦一些,臉上帶著笑,但笑容讓人看起來非常不舒服,那人正是東星的笑面虎。
大飛猛拍了一下腦袋,怪不得東星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在自家地盤上開酒吧了,原來是出了內鬼!
他站在原地,看著基哥走過來。
「大飛!」
「這麼巧?過來巡視啊?」
基哥老遠就伸出手,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
大飛沒伸手。
他看了一眼基哥,又看了一眼他身後東升酒吧的招牌,牙籤在嘴裡從左滾到右,又從右滾到左。
「基哥!」
「你這是幾個意思?」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