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眶裡有什麼滾燙的東西終於忍不住滑落。
丁青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
那張臉上的怒意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長長的、沉重的濁氣。
他走上前,伸出了手。
李子成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著丁青伸出來的那隻手,整個人愣了一瞬。
什麼情況?
丁青剛才不是還要處決自己嗎?
那摔在地上的槍還躺在那兒,槍口還殘留著硝煙的痕跡。
他現在伸手過來,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丁青的聲音再度傳來,帶著一股粗糲的不耐煩。
「還愣著幹嘛?」
「給我起來做事!」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李子成神情複雜地看著丁青。
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上,有怒意,有失望,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用力握住丁青的手,那隻手粗糙有力,一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油桶那邊。
李信雨被綁在那裡,渾身是傷,氣息奄奄,垂著頭一動不動。
「那她怎麼辦?」
李子成指著李信雨,聲音沙啞地問道。
丁青沉默了一瞬,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李子成的肩膀。
「波拉多,你這個人有時候就是太單純。」
「以你的性子,不管是做警察還是做黑社會,都是被人利用控制的那一個。」
「這些年你兢兢業業的做臥底,警局就對得起你嗎?」
「你以為你對我講義氣,可到頭來你連自己處在於什麼定位都搞不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李子成。
「人這一輩子,要為自己而活,而不是為其他人而活,更不是為了那些狗屁道德綁架而活。」
「你的女人,你自己教。」
「你的未來,你自己走。」
「現在的你就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向左還是向右,你自己選。」
「沒人能替你做這個決定。」
他說完,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槍,看了一眼,然後放在李子成的手心裡。
冰涼的金屬觸感貼上掌心,沉甸甸的。
丁青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工廠。
腳步聲在空曠的廠房裡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門外的天光里。
李子成愣愣地看著手中的槍,又抬起頭看向丁青離去的背影。
那道背影逆著光,輪廓被鍍上一層模糊的金邊,走得決絕而乾脆。
工廠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傳來的風聲,和李信雨微弱的呼吸聲。
李子成握著槍,手指慢慢收緊。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畫面。
姜科長與高局長的臉,那份該死的資料,智晶沖他笑的樣子,丁青轉身離去的背影。
一幕一幕,像走馬燈似的在他腦海里輪轉。
經過一番劇烈的思想鬥爭之後,他猛地睜開眼睛,牙關緊咬,拿著手槍一步一步地走向油桶。
李信雨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靠近,緩緩抬起頭來。
那張臉上滿是血污和淤青,但那雙眼睛卻出奇地平靜,面無表情地看著李子成。
她張了張嘴,聲音虛弱卻清晰。
「你會後悔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李子成胸中最敏感的那一處。
他胸中的火氣噌噌往上冒,再也壓不住。
他的聲音從低沉迅速拔高,變成了嘶吼。
「後悔?」
「你們控制了我的人生,甚至還控制了我的家人!」
「我每天過的都是心驚膽顫的日子,睡覺不敢說夢話,喝酒不敢喝醉,連對我老婆都不敢說一句真心話!」
「整整八年!八年啊!」
「我早就後悔了!」
「從當這個臥底的第一天起,我就後悔了!」
「從今往後,我要為我自己而活!」
他說完,抬起手槍,手指扣上扳機。
他沒有猶豫,也沒有閉上眼睛。
呯!呯!
兩聲槍響在空曠的廠房裡炸開,槍聲一波一波地盪開去。
槍聲停歇後,工廠里再次恢復了寂靜。
李子成垂下手,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他站在原地,大口地喘息著,像是剛剛跑完一場漫長的馬拉松。
工廠之外,停在路邊的轎車裡。
丁青靠著駕駛座的椅背,車窗搖下一條縫,他的耳朵一直豎著。
當那兩聲槍響清晰地傳來時,他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了下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也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拿起放在副駕駛上的打火機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車廂里緩緩瀰漫開來。
丁青將車窗全部搖下,把那口煙長長地吐出,然後發動引擎,轉動方向盤,開開心心地駛離了工廠。
車子捲起一陣塵土,很快消失在路的盡頭。
......
當天晚上,賭場的酒店包廂內燈火通明。
丁青找了一個有名的華裔大廚,讓人家做了一大桌豐盛的晚宴。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各色菜餚色澤誘人,香氣四溢。可是李子成卻沒什麼胃口。
他站在窗邊,手裡夾著一根煙,心不在焉地抽著,目光透過玻璃望向窗外的萬家燈火。
這座城市的夜景繁華如舊,可他的心境已經天翻地覆。
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是什麼李警官了,他是丁青的波拉多,一個徹頭徹尾的黑幫分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丁青摟著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幾分輕鬆。
「放心吧,林先生很好說話的。」
「只要你願意跟我一起投入他的麾下,他不會為難我們的。」
他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而且他還打算提拔我當會長呢!」
李子成聞言,猛地扭過頭,臉上寫滿了震驚。
「什麼情況?」
「讓他一個外人來提拔你這個三把手當會長?」
「那石會長能同意?」
「集團里的其他高層能同意?」
「而且哥你看起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丁青撇了撇嘴,滿臉不屑。
「就憑集團那幾個廢物,也想跟我搶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