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文聽完,輕笑了一聲。
那笑里沒有懼色,只有一種超越了年齡的通透。
「溫伯格先生,我們華國有句古話,叫做盛極必衰。」
「樹不可能長到天上去,泡沫也不可能永遠不被戳破。」
「自從1982年8月到1987年9月,道瓊工業指數從776.92點猛漲到2722.42點,漲幅高達250%,堆積了巨大的估值泡沫。」
「這一路上揚的曲線,漂亮得讓人忘了害怕。」
「自從今年年初,漂亮國政府簽署的《羅浮宮協議》歐洲那邊要求穩定美元匯率。」
「為此,聯邦基金利率在十個月內被推高了近一百個基點,直接抬高了買入股票的成本。」
「錢變貴了,泡沫就有被抽空的危險。」
「按照我的估算,美國政府一旦公布8月貿易赤字遠超預期,在巨大利空下,市場必然對美元信心動搖。」
「到那時候,美元主動貶值,本可放開手腳降息應對,但被《羅浮宮協議》捆住手腳,政策空間將徹底喪失。」
「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國際政策衝突釀成的苦果。」
「不是某一個壞消息,而是一整套結構性的矛盾在同一個時間點上撞到了一起。」
「所以,我才會在幾個月前開始布局。」
「反正我讓手下的人設置好了止損和止盈,能賺就賺,不能賺我就等待下一個機會。」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與溫伯格對視。
「投機是每一個投資者的權利,總不能只許你們華爾街玩,卻剝奪我一人的權益吧?」
這番話像是平地上的一聲沉雷,在溫伯格的胸腔里激起層層迴蕩。
他見過無數誇誇其談的年輕人,卻很少有人能把宏觀經濟的脈絡拆解得這樣清楚,同時還能把自己的進退之策布置得如此從容。
他的看法和林耀文的看法驚人地相似,可他不曾敢如此篤定。
他不敢賭!
一旦白宮那邊出了新的政策,他和高盛,恐怕就會重蹈幾十年前那場慘敗的覆轍。
「林先生,就算這樣,我們也不能判斷白宮那邊不會出新的政策……」
林耀文搖了搖頭,嘴角浮出一絲略帶嘲諷的笑意。
「每一任的總統,以及他背後的家族,到頭來哪一個不是賺得盆滿缽滿?」
「至於你們這些華爾街的資本家,說好聽點是合作夥伴,說難聽點,不過就是他們操控金融市場的工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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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聽說過杜月笙先生的黑幫夜壺論?」
「需要的時候拿出來用,不需要的時候嫌臭就往床底下一塞。」
「你們在他們眼裡,大概也差不多。」
他頓了頓,繼續道。
「溫伯格先生,你也是在這個市場深耕了數十年的人。」
「幾十年的風雨漂泊,難道你也想把那虛無縹緲的希望,寄托在白宮那邊?」
「你可以睜開眼睛看看,現在華爾街有多少人跟你一樣,都還在看好美股。」
「他們把音樂調得震天響,繼續跳著這支擊鼓傳花的舞。」
「可一旦金融海嘯真的來了,像你們這種體量的角色,想脫身,往往是最難的。」
溫伯格垂下眼帘。
良久過後,他微微點了點頭。
不可否認,林耀文說的很有道理。
「那依你之見,我們高盛應該跟你們和聯勝合夥做空?」
林耀文笑著回答。
「合不合夥,其實無所謂。」
「我之所以坐在這裡跟你說這些,主要是想讓你們別虧損太多。」
「以後咱們兩家攜手並進,在這個市場上才不至於像頭獨狼,永遠被人拿捏在掌心裡玩。」
溫伯格注視著他,沉默片刻,忽然朗聲笑了起來。
「林先生果然是真性情。」
「今日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這個老頭子要是不表示一下,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他朝弗里德曼招了招手。
弗里德曼會意,迅速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已經準備好的合同,雙手遞到桌上。
「林先生,我們開完內部會議後,一致同意拿出三十億美金支持你這個項目。」
溫伯格緩緩說道,聲音沉穩。
「同時,我們也會在這段時間開始拋售股票和期貨,儘可能把現有倉位的損失降到最低。」
林耀文掃了一眼那份合同,眼中沒有驚喜,反倒多了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溫伯格。
這老小子,真滑頭。
只出錢,不出人。
到時候白宮那邊要是查到了惡意做空的痕跡,第一個被推出去頂雷的,還是自己。
「溫伯格先生,合作可以,但是你們必須入局。」
林耀文的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光是拋售股票和期貨,那還遠遠不夠。」
「我需要你們跟我一起做空市場。」
「要拿出真刀真槍出來干,而不是站在岸邊朝海里扔條繩子。」
溫伯格沉默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的杯腳,臉上浮現出一絲真切的為難。
「林先生,我也想賺錢,但是……這其中的風險,你應該是清楚的。」
林耀文冷笑一聲。
「我不是說過了嘛,幹大事者,何須惜身。」
「一旦出現金融風暴,第一個下台的,就會是總統。」
「恐慌會像海浪一樣捲走所有人的理智,而民眾需要一個替罪羊。」
「到那時候,你們再去扶持一位對你們有利的總統便是。」
「這一套,你們不是已經演練過很多次了嗎?」
「何須這麼畏手畏腳?」
話音落下,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死寂的湖面。
場內所有人都是一驚。
宋子豪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弗里德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
小溫伯格更是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父親,臉色在燈光下顯得隱隱發白。
好傢夥,你知道你剛剛說了什麼嗎?
溫伯格直直地看著林耀文,久久沒有說話。
眼前這個年輕的東方男人,竟然想把一國元首拉下馬?
而且還讓自己去聯合其他人實施?
這怎麼能允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