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中環，和聯勝集團的寫字樓里，電梯門一開，湧出來的是無數西裝革履的男男女女，手裡拿著咖啡和公文包，臉上帶著沒睡醒的倦意。
又是牛馬打工人的返工時間。
林耀文一大早就到了公司，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
他讓秘書給自己倒了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得像中藥。
然後他就一頭扎進了會議室。
科技部門的會議，一開就是兩個半小時。
投影儀的光打在幕布上，數據圖表一張接一張地翻過去，部門主管的匯報聲抑揚頓挫，講到激動處還會用雷射筆在幕布上畫圈。
林耀文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咖啡杯，從始至終沒有打斷過任何人的發言，但每一個匯報結束後，他問出的問題都精準地戳在數據最薄弱的地方。
會議結束的時候，幾個主管的後背都是濕的。
從會議室出來，林耀文正準備回辦公室，卻在走廊里碰見了一個人。
葉榮晉。
這位葉家的大少爺今天臉上帶著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春風得意。
林耀文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怎麼，最近生活過得很滋潤嘛？」
「氣血都好了不少。」
葉榮晉笑著迎上來，姿態放得很低，主動伸出雙手。
「這都是託了林先生您的福......」
「我家那小子，一從醫院出來，就跑到我老爸那邊一個勁地盡孝。」
「您是沒看見那場面，端茶倒水、捶背捏肩，比我這個當爹的還殷勤。」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一步。
「那老頭子已經被釣成了翹嘴，這兩天吃飯的時候都笑呵呵的，已經有風聲傳出來了，說要給這小子股份。」
林耀文聽完，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嗯，先去我辦公室吧。」
「好！」
葉榮晉跟著林耀文，兩人前往頂樓的辦公室。
葉孝禮這人他多少了解一些。
年紀大了，手裡的權力卻越攥越緊，對幾個兒子防得跟防賊似的，唯獨對大孫子，心軟得像塊豆腐。
這倒也不奇怪。
每個上了年紀的老頭，都會特別寵自己的大孫子，就算豪門也不例外。
隔代親這種事，再有錢的人也逃不過。
林耀文把咖啡杯遞給路過的秘書，示意她再續一杯。
「不過單憑這件事，應該不至於讓你專程跑一趟過來找我匯報吧？」
葉榮晉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那是當然，林先生。」
「我今天來，是有件事要跟您匯報。」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走廊里沒有別人。
「我收到消息，貴公司開始大量買入新界農村的丁權？」
林耀文正要推門進辦公室，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葉榮晉的眼神里多了一絲詫異。
「難道是陸瀚濤在搞鬼？」
葉榮晉一愣。
他本來以為自己這個消息已經足夠有衝擊力了，沒想到林耀文連思考的過程都省了，直接報出了名字。
他隨即搖頭苦笑。
「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林先生您的法眼。」
「沒錯，就是這個老傢伙。」
「自恃輩分高，籠絡了一大批村民，跟他女婿萬山一起，通過賄賂政府官員，拿到一手消息。」
葉榮晉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那些傻乎乎的村民，被他們以極低的價格，幾萬塊就把手上的丁權給賣了。」
「他們轉手一倒騰，淨賺數幾倍的差價。」
林耀文聞言，沉默了幾秒，然後啞然失笑。
「丁權一事，一開始不過是為了平息穩定新界人民的怒火罷了。」
「當年港英政府為了安撫新界原住民，才搞出來這麼一個折中的方案。」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示意葉榮晉進來坐。
「沒想到，到頭來還是淪為了那些腐敗分子的貪污工具。」
「什麼東西到了這幫人手裡，都能變成撈錢的耙子。」
葉榮晉重重地點頭，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我們還是太低估了村民的愚笨。」
「被這個老傢伙隨便蠱惑幾句，輕飄飄地拿出幾萬就買下一個丁權。」
「我讓人去打聽過，陸瀚濤在村子裡簡直就是說一不二，村民對他比對政府還信任。」
林耀文點燃一根雪茄，微微搖頭。
「並不是村民愚笨。」
「他們的生活本來就不富裕。」
「港島的物價有多高，底層人的收入有多低，你不是不知道。」
「不是每一個拿到丁權的人都有錢去蓋房子的，蓋一棟三層樓的村屋，少說也要幾十萬，普通村民哪裡拿得出來？」
「另外一方面，一些著急用錢的，或者被抓住把柄的村民，與其守著一塊只能拿來種菜的土地，還不如賣掉換錢來用。」
「他們不是不知道丁權值錢，而是比起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未來，手裡的現錢更能解決眼下的問題。」
「所以本質上，他們不是蠢，是窮。」
「窮到沒有資格等待。」
這番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葉榮晉的心窩裡。
是啊。
像他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二代，從小就住在半山別墅里，出門有司機接送，讀書有家庭教師，零花錢比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還多。
他怎麼可能看得到底層人民的艱辛？
對他來說，幾萬塊可能就是一頓飯錢，但對那些村民來說，那是救命的錢，是兒子娶媳婦的聘金，是老人看病的醫藥費。
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林先生，那按您的意思，咱們只能幹瞪眼看著這老傢伙瘋狂收購丁權？」
葉榮晉有些不甘心。
「他現在在陸家圍村那邊已經收了上百個丁權了，再這麼下去，那塊地皮就全被他捏在手裡了。」
林耀文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回自己的辦公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緩緩開口。
「你安排人去陸家圍村那邊購買丁權。」
「每一個丁權，按照十五萬的價格購買。」
葉榮晉的眼睛微微睜大。
「十五萬？」
「如果能連成一片購買的，在原有的基礎上再加三萬。」
林耀文繼續說，語氣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