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彭定康開口,旁邊的布政司司長霍德便搶先出聲,打斷了王洪的發言。
「王議員,這恐怕有點不符合規矩吧?」
霍德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帶著濃濃的嚶輪腔,慢條斯理地說道:
「按照現行規定,建築公司想要承包政府項目工程,必須經由工務局統籌,嚴格執府物料及採購規例,通過工務署內部招標通告,以名冊選擇性招標為主,公開招標和單一議價招標為輔。」
「整個過程受防止賄賂條例約束,廉政公署全程監察圍標和行賄行為。」
「這些規矩,你作為立法局議員,應該不會不知道吧?」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如今,你當著立法局所有議員的面,直接把一家建築公司的競標資料拿出來,擺在桌面上,這不是擺明了想通過不正當的手段,非法幫這家公司奪標嗎?」
「王議員,你這樣做,置立法局的規矩於何地?」
霍德話音剛落,其他鬼佬議員和幾個香蕉人議員立刻像得了信號一樣,紛紛站出來,七嘴八舌地對王洪發起指責。
「就是就是,你當立法局是你家開的啊?想怎麼來就怎麼來?」
「哼,我看是某些人剛剛爬到上流社會,還不懂什麼叫規矩吧?」
「噓,小聲點,咱們私底下蛐蛐他就行了,犯不著當面得罪人。這種人記仇得很,小心遭人記恨……」
「怕什麼,在立法局上難道還不讓人說實話了?」
王洪站在原地,對那些此起彼伏的指責聲充耳不聞。
他的表情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並不是沒有想過找個時間單獨約港督談這件事,低調處理,私下協商。
那樣做當然更穩妥,更符合官場的慣例。
但他從一開始身上就貼了林耀文的標籤,這一點全港島都知道。
既然已經站了隊,做事就不可能畏畏縮縮、遮遮掩掩。
他身為立法局議員,當然知道今天這樣做不合規矩,可是......越是要讓這件事成功,就越要在這種大庭廣眾之下,在媒體的聚光燈下,逼港督和三司司長就範。
私下談,有太多迴旋的餘地,對方有無數種方式敷衍塞責、拖延推諉。
只有在立法局上公開提出,才能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份計劃書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咳咳!」
港督彭定康輕咳一聲,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就是港督的威儀,哪怕只是輕輕咳嗽一聲,也能讓全場鴉雀無聲。
「王議員,剛才霍德司長所說的話,你可承認?」
彭定康看向王洪,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戲謔。
他心裡很清楚,這份資料是王洪給林耀文的回饋,用來報答林耀文扶持他上位的那份人情。
只是這些人膽子也太大了吧?
到了立法局還不消停,這麼生硬地把事情搬到檯面上來說,這不是明擺著得罪其他議員嗎?
議會政治,說到底就是利益交換和妥協的藝術,哪有這麼蠻幹的?
「港督先生。」
王洪依舊站直身體,腰板挺得筆直,目光毫不閃躲地回視彭定康。
「要判定我所做的一切是否錯誤,還需要請您詳細看一看這份資料。」
「等您看完之後,再下定論不遲。」
「王議員,你……」
霍德臉上浮起怒色,抬手指著王洪的鼻子就要呵斥。
這小子太不懂規矩了,一個剛當選的立法局議員,居然敢跟港督這樣說話?
「好。」
彭定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霍德的話。
「既然你執意要我看這份資料,那我就隨你的意。」
他從議長席上站起身,示意工作人員將王洪手中的文件呈上來。
「不過,我事先聲明,再漂亮的計劃,也不能成為徇私舞弊的理由。」
「規矩就是規矩,誰來了都不允許破壞......」
工作人員將那份厚厚的文件遞到彭定康手中。
他一邊說著,一邊隨手翻開第一頁。
話還沒講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彭定康的目光牢牢地釘在了資料的第一頁上。
他臉上的從容和戲謔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震驚。
他扶了扶眼鏡,湊近了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數字。
六百億新市鎮項目。
和洪集團全額墊資。
與港英政府簽訂五年還款協議。
零利息。
還有下面那幾行小字,是附加條件,有丁權改建權益的合法化申請、科技公司免稅一年等等。
彭定康從政幾十年,看過無數的商業企劃書和政府報告,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東西。
第一頁直接把所有的利益訴求擺得明明白白,赤裸裸地告訴你:我要什麼,我給什麼,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點遮掩。
這種寫法,簡直狂妄到了極點。
他深吸一口氣,「啪」的一聲把企劃書合上,隨後面無表情地遞給身邊的霍德。
「霍德先生,請你看看這份企劃書。」
他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
「然後給我一個準確的答覆,咱們,到底該不該讓和洪集團來承攬這個大項目?」
霍德傻眼了。
他接過那份企劃書,手指微微發顫。不是說好的嗎?
自己負責當助攻,在前面對王洪開火,然後港督在後面拍板定調,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怎麼突然之間,自己就成了主角了?
不過霍德也不是第一天混官場。
他立刻意識到,港督會把皮球踢過來,那就證明這份企劃書裡面有古怪,而且是大古怪。
能讓彭定康當場變臉的東西,絕對不簡單。
他必須得看清楚了再說話,不能稀里糊塗地當了炮灰。
「港督先生,請給我幾分鐘時間,讓我詳細看完這份企劃書的內容,然後再回答您的問題。」
「請。」
彭定康伸出手,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隨後便重新坐回議長席,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面色陰沉。
此刻他的心早已亂成了一團麻。
林耀文這一招,已經把港嚶政府徹底將軍了。
一揮手就是豪擲六百億港元,光是這筆錢,就相當於整個港島將近一年的財政收入。
除去各項財政開支,港島政府年度財政盈餘也就一百多億港元。
而林耀文一個人拿出來的現金,比港嚶政府幾年的盈餘加起來還多。
富可敵國!!!
彭定康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四個字。
在這個時代,也只有林耀文已經真真正正地在港島這個地方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