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張剛的內心始終藏著一份顧慮,那就是新城的公民等級制度。
表面上看,這個制度給了底層民眾一條出路,讓他們有機會遠離戰亂和貧困。
可一旦人習慣了安穩的生活,誰還願意回到以前那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的日子?
現在的撣邦共和國,除了首府滿星疊和大本營賀蒙是刻意打造的樣板城鎮之外,其他地區百分之八十的農民都過著極為窮苦的生活。
這些人眼下雖然窮,但他們是撣族的核心根基,是坤沙統治的群眾基礎。
假如真的跟新城合併,以他們撣族土司家族的實力和地位,自然能夠得到一等公民的待遇。
這一點張剛並不擔心,他擔心的是底層。
一旦底層的撣族百姓嘗到了好日子的甜頭,住上了磚瓦房,吃上了飽飯,孩子們有書讀,病了有醫院看,他們還會願意回到現在這種窮困潦倒的狀態嗎?
到那個時候,這些人還會擁護坤沙嗎?
還會服從土司家族的號令嗎?
畢竟,那跟之前過的生活,完全沒得比。
所以張剛不得不考慮,撣族人民對他們這個土司家族的真實態度。
是真心擁戴,還是因為沒得選?
而且還有一層更深的隱憂。
坤沙為了迅速崛起,掌控局面,軍政高層幾乎全部由華人、華裔親信把控,核心謀士張蘇泉等實權人物沒有一個是撣族出身。
行政命令下達、軍隊指揮調度,通用的都是漢語,駐地兒童優先學習漢語,撣語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被邊緣化了。
底層的撣族百姓或許感受不深,但那些撣族本土軍官、部落長老,心裡能沒有怨氣嗎?
他們忍氣吞聲這麼多年,是因為坤沙強大,是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
可一旦強行併入新城,這些撣族本土勢力必然會反彈。
在他們看來,這是被吞併,是被出賣,是整個民族身份的喪失。
到時候,國內局勢必然會陷入一片混亂,甚至可能爆發內訌。
張剛想到這裡,眉頭越皺越緊,整個人陷入了一種難以抉擇的焦灼中。
就在他進退兩難的時候,坐在一旁的張蘇全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心思。
他本身就是華人,手底下的軍官也大多是華人或者華裔。
對他而言,撣邦共和國併入新城非但不是什麼壞事,反而是一條難得的後路。
只要合併成功,憑他的資歷和能力,就算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一等公民的身份、穩定的生活、現代化的環境,哪一樣不比在這窮山溝里跟政府軍死磕強?
然而,一想到灣灣那邊交給他的任務,張蘇全心裡就直犯愁。
可眼下的局勢,已經不是他想穩就能穩住的。
一邊是上級的命令,一邊是安全上岸的後路,兩條路擺在面前,每一條都不好走。
究竟該如何抉擇,實在讓他頭疼欲裂。
張剛和張蘇全各有各的煩惱,餐廳里的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王建軍倒是悠然自得地喝著紅酒,仿佛什麼都沒察覺。
就在這時候,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張鑫忽然開口了。
「王將軍,您方才說,新城其他民族都是二等公民,只有華人是一等公民,那果敢族呢?」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王建軍。
「據我所知,果敢人雖然是華人後裔,但這些年不是一直頂著外族的名號嗎?」
「難道將軍也會一視同仁,把他們列入二等公民之列?」
此話一出,張蘇全和張剛心頭猛地一震。
張鑫這是想幹什麼?
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王建軍的底線?
今天從見面到現在,他已經不止一次說些不合時宜的話了,是真不懂事,還是故意為之?
其實張鑫也有自己的盤算。
他這是在為日後加入新城做打算。
在他心裡,坤沙遲早是要退位的,而他張鑫,必然會成為新一任的撣族土司。
論寵愛,父親坤沙對自己一向偏愛有加。
論實力,他手握重兵,而且這些年來坤沙有意無意地帶著他在撣族內部頻頻露臉,他的聲望早已壓過了二哥張剛。
可如果自己成了土司,撣族在新城卻還是二等公民,那他在族中的威望將大打折扣。
到時候別說號令全族,恐怕連那些長老、軍官都壓不住。
所以,他看似在質問王建軍,實際上是在為自己探路,想知道這裡面到底有沒有特例處理的空間。
撣邦共和國併入新城可以,但撣族人民不能當二等公民。
這是他心裡的底線。
王建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從茶杯邊緣掃向張鑫。
他自然知道張鑫在想什麼,心裡不由地冷笑了一聲。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張鑫公子果然消息靈通。」
王建軍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說道:
「彭佳生被四大家族背叛後,過來投靠我們新城,當時他提出的條件就是,重新拿回果敢縣,而果敢人民必須無條件成為新城的二等公民。」
「他作為原縣長,有義務服從新城頒布的政策,並且親自對果敢縣的所有民眾宣布這件事,還要讓他們配合執行。」
說到這裡,王建軍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張鑫的臉。
「當然,我們也不是不講情理。」
「只要果敢縣的民眾願意放棄自己本來的民族身份,回歸華人的祖籍,那就可以在民政局登記,自動升級為新城的一等公民。」
「這......」
張鑫整個人愣住了。
竟然還有這種騷操作?
彭佳生難道不怕被果敢人民活活打死嗎?
他不但自己脫離了果敢族的身份,還親自帶著族人回歸華人祖籍,這簡直就是自廢武功。
金三角是一個多民族混居的地區,每一個軍閥想要崛起,身後都少不了本族人民的擁立和支撐。
彭佳生這麼一搞,等於親手把果敢族的旗幟給拆了,以後誰還會去擁立他?
誰還會把他當成自己的領袖?
張蘇全也從這番話里聽出了門道,心中暗暗吃驚,但臉上卻掛著笑容,打著哈哈說道:
「老彭做事,還是一如既往的大膽啊。」
王建軍卻不以為然,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
「張參謀長只見其一,不見其二。」
「當初彭佳生被四大家族背叛的時候,那模樣有多狼狽,你們是不知道。」
「他帶著幾個親信逃到我們新城,身上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要不是我們收留,他早就被那幫人抓到領賞去了。」
「我新城願意為他重新奪回軍權,幫他殺回果敢,他就得付出該有的代價。」
「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更沒有白幫的忙。」
王建軍看著在座的三人,語氣漸漸變得鄭重起來。
「其實說來說去,大家折騰這麼多年,為的是什麼?」
「還不是為了讓自己的家人和族人們過上安穩的日子。」
「哪有那麼多打打殺殺,哪有那麼多深仇大恨。」
「以前這裡的老百姓苦,只能靠麵粉、靠打仗謀生,孩子們長到十幾歲一個個目不識丁,一輩子沒走出過大山。」
「如今時代不同了,我們新城的任務,就是為了和平而存在。」
「誰能讓老百姓過好日子,老百姓就會擁戴誰。」
「所以彭佳生此舉並非大膽,而是大義。」
話音落地,張蘇全三人的臉色都有些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