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貴董此刻問出這句話，不過是走個過場，給彼此一個體面的台階下。
八十八萬美金都擺在這裡了，答案是什麼，早已不言而喻。
但江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有些形式必須走到位。
這叫規矩。
劉健當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雙方中間的過道上，整了整身上那件白色西裝的衣襟，然後對著貴董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彎下腰去的時候，動作很慢，腰彎得很低，姿態擺得十足十的恭敬。
「感謝貴董的理解與成全。」
「我劉健出身於一介街頭混混，能在北館坐上片區頭目的位置，除了自己這些年來的幾分努力之外，更離不開貴董的教誨與提拔。」
他直起身來，目光又轉向坐在貴董下首的高國仁，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是，我的好兄弟阿仁。」
「如果沒有他這些年的幫助和鼓勵，我劉健可能早就死在哪條漆黑的巷子裡，根本等不到今天。」
「這份兄弟情義，我劉健這輩子都不會忘。」
他說完，重新面向貴董，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今日起，我劉健自願離開北館，過檔到和洪集團。」
「過往種種，一概煙消雲散。」
「日後在江湖上與北館的兄弟們相遇，依舊是自家人相稱，絕不忘記當初在關二爺面前立下的誓言。」
這番話講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北館和貴董足夠的面子，又不忘提及高國仁的兄弟情義，還當眾立下了日後不翻臉的承諾。
連坐在旁邊的陶向元都微微挑了挑眉，心裡暗道這個劉健確實是個人才。
這臨場的發揮，這說話的尺度，難怪林耀文一眼就相中了他。
貴董被這番話說得心裡舒坦了不少，原本那點不甘心也被這幾句漂亮話給抹平了。
他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站起身走上前去，伸出雙手將劉健扶了起來，然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從今日開始，你自由了！」
貴董手上的力道不輕，拍在肩膀上砰砰作響，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給這個即將離開的年輕人送上最後的祝福。
「謝謝貴董。」
劉健微微點頭，低聲應了一句。
在他轉身要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時候，特意偏過頭看向高國仁，沖他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詢問和幾分釋然。
高國仁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心裡那點最後的不舍和鬱悶硬生生壓了下去，然後咧嘴沖劉健露出了一個笑容，也朝他點了點頭。
那個笑容說不上多燦爛，但笑容里包含的東西卻是真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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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能夠飛黃騰達，他這個當大哥的要是再攔著，那才是真的對不起這段換帖的交情。
北館五虎將和其他元老們的心情也跟著鬆快了不少。
說到底，在灣灣這邊的江湖上原本就沒有「過檔」這一說，一個幫派的小弟跳到另一個幫派，那叫叛變，是要被執行家法的。
但今天這局面，人家和洪集團禮數周全、排場到位，給的過檔費更是天價中的天價，劉健本人的態度也是誠懇到了極點，連自家老大都點了頭，他們這些做小弟的，誰還敢站出來嚼舌根？
更多的，他們心裡頭翻湧的是另一種滋味。
羨慕，嫉妒，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劉健這個人，在幫派里混了十幾年，論資歷不算最老，論身手不算是最強的。
放在平時，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可就是這麼個平平無奇的人物，偏偏被一家跨國大財團看上了，被重金挖走，一步登天。
這要換誰，誰都心裡不平衡。
陶向元見事情已經辦妥，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不打算在北館多留。
他站起身來，對貴董拱了拱手。
「貴董，那咱們這次的過檔儀式就算順利達成了。」
「說實話，今天這一趟比我想像中順利得多，全靠貴董您的大度和爽快。」
「陶某在這裡替我們老闆謝過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笑容滿面地發出邀請。
「日後有空了，隨時到松山區來找我喝茶。」
「我們集團在灣灣的業務馬上就要全面鋪開了，項目多得很，說不定咱們兩家以後還能有更深入的合作呢。」
「一定一定！」
「陶總裁客氣了，等我這段時間忙完了，一定會登門拜訪......」
貴董也站起身，走過來緊緊握住陶向元的手，用力搖了搖。
他臉上的笑容很真誠，甚至帶著一絲意猶未盡的意味。
今天這場面雖然讓他損失了一名手下，但也讓他見識到了一個真正的大財團做事的手筆和格局。
能跟這種級別的大財團攀上關係，北館不虧。
兩人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邊並肩往外走。
身後兩幫人馬烏壓壓地跟了一長串，場面看上去倒真有幾分兩大勢力結盟的意思。
走到北館事務所門口，清早的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門口停著的那排豪車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陶向元剛拉開車門要上車，忽然想起一件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從上衣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張燙金請帖。
那張請帖光是拿在手裡，就讓旁邊站著的幾個北館小弟眼睛亮了一下。
黑色的底，燙金的字，邊角還壓著精緻的暗紋，一看就不是普通印刷品能比的。
光是這份請帖的做工，就透著一股低調的奢華。
「您瞧我這腦子，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陶向元轉過身來，雙手將請帖遞到貴董面前。
「貴董啊，這是我們和洪社在灣灣地區的開堂典禮。」
「時間就定在兩日後的上午，地點在行天宮。」
「到時候，還請您賞個臉，帶諸位兄弟們過來捧個場。」
貴董雙手接過請帖，翻開看了眼裡面的內容，然後合上請帖，笑著拍了拍陶向元的手背。
「好！陶總裁放心，到時候我一定帶著阿仁他們親自過去，給你們和洪社壯壯聲勢。」
「那就多謝貴董和各位兄弟了。」
「我們還有事要趕回去籌備，就先告辭了。」
陶向元沖貴董和身後的北館眾人揮了揮手，轉身彎腰上了車。
劉健在上車前最後看了一眼北館事務所的招牌，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高國仁，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也鑽進了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