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喜爺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林耀文倒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
半晌過去,喜爺總算回過神來。
他猛地眨了幾下眼睛,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失了態,連忙站起身來,對著林耀文連聲道歉。
「抱歉抱歉,林先生,方才是我走神了。」
「您提出的建議實在是太好了,好到讓我愣是挑不出一丁點毛病。」
「說句不誇張的話,我阿喜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聽到這麼周密的計劃。」
「跟您相比,我們這群老傢伙真是自愧不如吶。」
他越說越激動,末了還用力地搓了搓手,像是恨不得現在就去大幹一場。
「待會兒我就立刻打電話聯繫阿美莉卡的麥克,讓他馬上動身回來。」
「這小子在那邊早就閒得蛋疼了,若他聽到這個消息,怕是恨不得連夜買機票。」
林耀文見喜爺果然上了鉤,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主動向喜爺伸出了右手。
「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了。」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喜爺忙不迭地伸出兩隻手,將林耀文的手緊緊握住,上下晃個不停。
林耀文也不多留,抽回手後,對喜爺點了點頭,便帶著李傑等人轉身離去。
喜爺一路送到了門口,直到林耀文的車子消失在街角盡頭,他才慢慢直起身子,站在夜風裡,臉上那諂媚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他抬頭望了望天空,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這北部的天,怕是要變了啊。
……
艋舺,北館事務所。
夜色深濃,街道上已經沒多少行人。
北館事務所的裡屋還亮著燈,燈光從半掩的窗縫裡漏出去,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昏黃的光帶。
「你說什麼,霸董竟然跳反了?」
勇桑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張圓臉漲得通紅。
「淦!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昨晚在滿月宴上,不是還口口聲聲說要組建聯盟,五家平分利益的嗎?」
「怎麼一轉眼的工夫,就背著我們跟和洪勾搭上了?」
貴董嘆了口氣,臉上的褶子像是比平時深了幾分。
他端著一杯茶,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轉來轉去。
「我怎麼知道?」
「剛才他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脫離角頭聯盟,南坑以後會單獨跟和洪集團合作。」
「聽他那口氣,已經不是商量的意思了,是通知。」
「他奶奶的……」
勇桑罵罵咧咧地坐回椅子上。
「據他交代,南坑已經跟和洪那邊簽好合同了。」
貴董補充道,聲音里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
一直沉默不語的哈達忽然開了口。
「霸董這隻老狐狸會突然變卦,怕是有把柄被和洪社的人抓住了吧。」
這話一出,坐在茶桌前的其他三人同時警覺了起來。
勇桑也不罵了,轉過頭來看向哈達,眼中帶著詢問之意。
「哈達說得有理。」
OK桑放下手裡的煙,面色凝重地接過話頭。
「霸董這個人,不但霸道,而且骨頭極硬。」
「當年他帶著南坑那幫人打天下的時候,什麼場面沒見過?」
「想讓他低頭,比殺了他還難。」
「莫不是和洪社手上握住了他的命脈,他定斷然不會輕易言降的。」
貴董聞言,不禁陷入了沉思。
如果說霸董有什麼致命的軟肋,那便只能是他那個當議員的女兒,石佩瑜。
這些年來,南坑之所以能發展得那麼快,除了霸董經營有方之外,更關鍵的是他背後站著一個石佩瑜。
南坑的改革,離不開這位女中豪傑的運籌帷幄。
她表面上一心從政,從不插手幫派事務,可實際上,她就是南坑最大的保護傘。
自從石佩瑜當上議員這四年來,南坑的發展勢頭幾乎是整個北部角頭裡面最猛的一個。
各種政府項目、地方工程、民間資源,紛紛朝著南坑傾斜。
就連他貴董經營多年的北館,在最近幾次的商業競爭中都隱隱有些招架不住。
若是有人能拿出讓石佩瑜下野的手段,那以霸董的性子,必然會乖乖地放下所有的面子,卑躬屈膝地跟對方合作。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石佩瑜的政治生命,就是整個南坑的命根子。
這些本地角頭也好,外省掛幫派也罷,一旦沾染上了黑金政治,就等於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洗白之路。
可這條路從來都不是鋪滿鮮花的坦途。
在政治上,你要時刻提防政敵的攻擊與暗算。
在江湖上,你又要面對永無止境的血腥廝殺。
若是一步踩空,便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若是真的成功洗白上岸,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從此高枕無憂,步入上流社會,再也不用當那些政客腳下的夜壺。
這樣一想的話,所有的謎題就能解釋得通了。
「諸位,我猜測應該是佩瑜那丫頭被人抓住把柄了。」
貴董緩緩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在場幾人眼前一亮。
原來是石佩瑜的緣故。
如果是這樣,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南坑表面上如日中天,實則根基都押在石佩瑜一個人的政治前途上。
一旦石佩瑜垮了,整個南坑就會像抽掉了主心骨的房子,隨時可能塌下來。
「阿貴,如果事情真如你猜測的一樣,那這事情就大條了。」
哈達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憂慮。
勇桑見狀,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
「哈達,霸董平時最喜歡欺負你了,怎麼到了關鍵時刻,你反倒替他操起心來了?」
哈達擺擺手,臉上的凝重絲毫沒有減少。
「我們幾個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他喜歡欺負我,又能算什麼?」
「即使年輕的時候他搶我女人,我也沒真跟他翻過臉。」
「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真正擔心的,是和洪的雷霆手段。」
「他們才到灣灣幾天?」
「就已經能把我們之中實力最強的霸董拿捏得死死的。」
「你們難道不覺得可怕嗎?」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群外地人,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老老實實地跟咱們平起平坐。」
「他們之前表現出的那點和善,不過是在給咱們灌迷魂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