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帶著涼意的空氣，鑽進李維的衣領。
他用力擰緊那輛老舊懸浮摩托的動力閥，老夥計發出一陣不情願的喘息，車身總算搖晃著離地半米，匯入下層區如同血管堵塞般的空中車流。
車流外是高聳的全息GG牌。
上面帝國聯合研究院的徽標和烈陽文明金碧輝煌的宮殿影像交替閃爍。
「餵？老張？你那邊卡住了？」
李維對著頭盔側面的通訊器吼道：「我那單『水晶星斑』，客戶是研究院生活區西翼3號樓頂層的『炎辰』！聽說那孫子舌頭刁得很！溫度差一點都不行！你第七環還堵著？」
通訊器里傳來同事老張同樣煩躁的咒罵。
「堵得跟腸子打了死結似的！」
「 這幫開豪華飛梭的孫子，早上都出來遛彎嗎？」
「小心點送，那魚片聽說薄得能當窗戶紙！送到趕緊撤，別給那烈陽癟三挑刺的機會！他那鼻孔都快杵到天花板了！」
「知道了！」
李維剛想切掉，公共新聞頻道的聲音強行擠占了所有線路，一個粗糲的嗓門吼著。
「聖血天使的兄弟們在厄里斯逮了個正著！天使那群長翅膀的，在我們母星邊上搞鬼實驗！性質太惡劣了！這不是摩擦，是騎在帝國頭上拉屎！軍方……」
話沒說完，聲音就被切斷了，換成了一個溫和的男聲。
「各位公民，請保持冷靜與理性。」
「我們必須看到，天使文明在聯合研究院的貢獻有目共睹，貿易帶來的繁榮讓第二泰拉熠熠生輝。」
「一次發生在遙遠邊境的、可能存在技術性誤判的事件，不應被過度解讀，更不應破壞我們與重要盟友來之不易的……」
「操！ 又是這幫吃鳥人飼料的狗在放屁！」
老張的聲音頑強地又擠回私人頻道，顯然他也被強制切到了那個頻道，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厄里斯啊！ 那是咱的搖籃！鳥人跑咱家祖墳頭上蹦躂了，還他媽說可能是誤會？這幫公知**，屁股坐哪邊去了？！」
李維趕緊切回私人頻道，壓低嗓子警告。
「你小點聲！深井平台有耳朵。」
「隔壁區老王，上周就因為在平台罵了句『天使狗』，號直接沒了！還吃了社區警告！你想丟飯碗喝西北風啊？」
「媽的！ 憋屈死老子了！」
老張的聲音充滿了無處發泄的憤懣。
「我也爺那會兒，能吃上合成蛋白塊就得燒高香了。」
「現在呢？是，我們是能吃到真肉了，可你瞅瞅這房租。」
「再瞅瞅那幫外星佬過的啥日子？咱呢？送個外賣還得裝孫子！」
「這他媽也叫惠及？老子寧可回兩百年前，至少腰杆子是硬的！不用受這鳥氣**！」
李維沒接茬。
他心裡也堵得慌。
深井平台上，那些頂著理性之光、和平鴿哨名頭的大V，粉絲動輒幾千萬，天天髮長篇大論，引經據典，把天使捧成救世主，把喊打喊殺的帝國軍方，罵成沒腦子的莽夫、禍害和平的罪人。
下面的評論一片叫好，像他和老張這種想說句糙話的，要麼被口水淹死，要麼被扣上極端分子、底層愚昧的帽子，號都保不住。
這輿論場，早被他們捏得死死的。
「行了，幹活吧！」
「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打不打，關咱屁事。」
李維嘆了口氣，掐斷了通話。
他只想安安穩穩掙點餬口錢。
研究院生活服務區，西翼3號樓頂層。
李維拎著那個恆溫保鮮、價格抵他半月伙食費的精緻食盒，站在研究室磨砂玻璃門外，深吸一口氣，努力在臉上堆出個笑容，屈起手指敲了敲門。
門「咔噠」一聲滑開。
一股混合著奇異香料和能量場特有臭氧的味道撲面而來。
裡面幾個穿著烈陽標誌服裝的研究服的人正圍在一台閃爍著複雜光路的儀器旁。
為首那個年輕、眉眼帶著天生傲氣的，正是炎辰。
「送外賣的？怎麼磨蹭到現在？」
炎辰頭都沒抬，語氣透著不耐。
「抱歉先生，早高峰太堵了……」李維陪著笑解釋。
炎辰這才慢悠悠走過來，挑剔地打開食盒蓋子，拿出一個微型測溫儀，在晶瑩剔透的魚片上輕輕一點，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0.3度！整整低了0.3度！水晶星斑的靈魂全毀在你們這原始、粗糙的物流手裡了。」
「帝國人做事，永遠這麼……軟弱得可笑嗎？」
最後兩個字，他刻意加重了，充滿輕蔑地斜睨了李維一眼。
旁邊幾個烈陽研究員發出低低的、壓抑的嗤笑。
這般被羞辱，李維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血直往頭頂沖。
他的拳頭在身側猛地攥緊，指甲狠狠摳進了掌心。
「非…非常抱歉，先生。下次一定最快速度。」
不過最終他還是擠出了一個笑臉。
沒辦法，要活著！
「哼，給個差評！滾吧！」炎辰像驅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
李維低著頭，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離開，屈辱感在心口翻滾。
走廊里很安靜，他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大口喘著粗氣，努力平息著怒氣。
嗒、嗒、嗒……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規律、毫無預兆地從走廊盡頭傳來。
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鼓面上，敲在人心深處。
李維下意識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一隊十人。
穿著深灰色、沒有任何標識的制服小隊走了過來。
他們面無表情，步伐如同尺子量過般完全一致。
腰間是帝國制式爆能手槍，槍套的搭扣是解開的。
為首一人，手持一個散發著幽冷藍光的平板。
這是克里格內務部！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李維的脊椎爬升，剛才那燒心的屈辱，眨眼間被巨大的恐懼取代。
他們來這裡幹什麼？
這隊克里格完全無視了牆邊僵硬的李維，徑直走向他剛剛離開的那扇研究室門。
為首那人目光在手中的平板上短暫停留，確認了門牌號。
砰！砰！砰！
敲門聲在走廊內響起。
門猛地被從裡面拉開。
炎辰那張余怒未消的臉出現在門縫。
「誰？！這麼粗魯！不知道這裡是……」
當他看清門外站著的是什麼人時，聲音就戛然而止
臉上的慍怒也變成了錯愕和驚慌。
為首的克里格軍官完全無視了擋在門口的炎辰。
目光直接越過他，精準地鎖定在研究室裡面，一個穿著帝國深藍色官員制服、有些禿頂、剛才還與炎辰談笑風生的中年男人身上。
然後，他語氣冰冷道。
「奉帝國最高意志令，即刻逮捕帝國叛國者……及帝國資源部星域協調官，王明哲。」
「王明哲？！」
研究室里，那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臉色唰地慘白如金紙，手中把玩的數據板啪嗒一聲砸落在地。
他就是王明哲！
那個在深井平台上呼風喚雨，天天鼓吹理解天使、合作至上，把主戰派貶得一文不值的頂級公知！
帝國的高級官員！
「不！你們不能！我是為了帝國！為了和平！我有功……」
王明哲的聲音因極度恐懼而尖利變調，踉蹌著後退。
克里格軍官的眼神，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他只是極其輕微地抬了抬下巴。
兩名隊員如同鬼魅般閃身上前。一人反手精準地扣住王明哲肥胖的胳膊。
另一人將一個閃爍著刺目紅光的特製抑制項圈，死死地扣在了王明哲的脖子上。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眼花。
三秒？或許更短。
剛才還高談闊論的王明哲，像條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涕淚橫流，襠部瞬間濕透，散發出難聞的騷臭，嘴裡語無倫次地嘶喊。
「天使……天使會交涉的……你們不能，我是為了大局啊！」
克里格軍官看都沒看這條爛泥。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掃描儀，掃過門口嚇傻了的炎辰和其他面無人色的烈陽研究員，如同評估一堆無價值的垃圾。
最後，落在了牆邊如同石化的李維身上。
李維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凍僵了，呼吸徹底停滯。
軍官的目光在李維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毫無留戀地移開。
他對著那兩名架著一灘爛泥的隊員，吐出兩個冰冷的字：
「帶走。」
嗒、嗒、嗒……
那隊克里格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殺戮機器，架著徹底癱的王明哲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
只留下一片死寂和尿騷味。
李維還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他親眼看見了，那個在深井平台上高高在上、把他們這些憋屈的普通人斥為愚昧底層的王明哲，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走了。
那個幾分鐘前還罵他軟弱的炎辰，此刻臉上只剩下驚魂未定的蒼白和茫然。
就在這時，電梯門「叮」一聲滑開，驚醒了李維。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進去，大口地喘著粗氣。
屈辱、憤怒、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卻無比暢快的東西，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他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上蹭到的一點油污，又想起那隊克里格雷霆般的手段。
這一次……帝國好像真的，不再軟弱了。
而像這樣的事情，此時在帝國各處，正在重複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