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省委大院靜謐無聲。
獨棟小樓之內,暖黃的燈光灑落客廳。
空調冷風吹著,驅散不了父子二人之間略顯凝重的氛圍。
白天那場省委專項閉門會議的風波雖已落幕,但餘波至今未消。
「瑞龍,今天這件事,你太過衝動了。」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趙瑞龍坐在另一側沙發上,身姿放鬆,神情淡然,並沒有因為父親的訓斥而有半分緊張。
他剛剛從會議會場回來,外界所有人都覺得他今日意氣風發,破格提拔副處級正職廠長,還手握全省食品產業整合大權,是最大的贏家。
可只有趙立春清楚,自己的兒子今天等於當眾簽下一份生死狀,把自己的政治前途,赤裸裸擺在了所有人的案板之上,任由保守派審視、拿捏。
趙立春眉頭緊鎖,沉聲說道:「三個月,十六家積弊十幾年的虧損分廠,上萬冗餘職工,錯綜複雜的地方遺留問題。別說你一個剛畢業不到兩個月的年輕人,就算換給省內深耕國企經營十幾年的老牌幹部,也沒人敢拍胸脯立下這種軍令狀。」
「梁群峰擺明了就是給你設死局,你完全沒必要當場答應。以你的資歷、以咱們父子現在手裡的籌碼,婉言拒絕,合情合理,沒有人能拿這件事詬病你。」
在趙立春眼裡,趙瑞龍今天的行為,純粹是少年心氣上頭,被梁群峰的激將法裹挾,一時逞強,做出了最不理智的選擇。
面對父親的擔憂,趙瑞龍微微搖頭,語氣平靜卻無比篤定:「爸,我不認為這是衝動。今天那個局面,我根本躲不得,也不能躲。」
趙立春抬眸,目光審視著他:「說說你的理由。」
趙瑞龍緩緩坐直身體,條理清晰,徐徐剖析其中利弊:
「首先,是公信力的問題。」
「我能坐上副處級正廠長的位置,靠的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上個月四十二萬的淨利潤政績。這份破格提拔,本身就是建立在『改制天才、市場化標杆』這個人設之上。」
聳聳肩,他繼續道:「如果我前一秒剛被省委破格提拔,後一秒就不敢接下保守派的考核挑戰,在場所有廳局級幹部,乃至整個漢東體制內的圈子,都會怎麼看我?怎麼看你?」
「所有人都會下意識認定,上個月的盈利只是運氣,是爆款產品的曇花一現。我所謂的市場化改制,只是紙上談兵。我本人,不過是一個借著你的權勢、鍍金上位的普通高幹子弟,根本沒有實打實整合產業的能力。」
「一旦這個標籤被貼死,我後續想要在總廠推行績效薪酬、業務員下鄉、終端陳列、全省鋪貨等市場化改革,底下分廠幹部陽奉陰違,基層員工人心浮動,所有政策都會形同虛設。改革的公信力,一旦崩塌,再也無法重建。」
趙立春沉默不語,心底已然認可兒子的說法,只是依舊鬱結。
趙瑞龍繼續說道:「其次,躲得過今天這一局,躲不過往後無數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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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正國、梁群峰這類保守派,從一開始就極度排斥咱們的市場化改制。」
「他們反對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放權讓利、公私並行的新路線。今天我靠你的解圍躲過軍令狀,下個月,他們可以用審計稽查卡我的財務!」
「再下個月,用人事調配掣肘我的管理層;原料調撥、運輸審批、GG投放,隨便一個環節,都能卡死我們。」
「十六家虧損分廠本就人心渙散,原廠老領導本就對兼併方案心存牴觸。」
「我若是一開始就示弱,這群老油條只會更加觀望怠工,表面服從,暗地裡消極對抗。」
「到時候我束手束腳,寸步難行,依舊完不成整合任務,丟的不只是我的臉,也是老爹你的臉,只不過是苟延殘喘一段時間罷了。」
「既然早晚都要正面硬碰,那不如當眾立下軍令狀,一戰定乾坤。贏了,整個漢東再也沒人敢質疑咱們的改制模式。」
聽完這番話,趙立春長嘆了一口氣,眉宇間的凝重絲毫未減:「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但風險依舊太大。」
「你今天當眾接下這個死局,捆綁的不只是你自己,還有我,還有我整個輕工改制的全盤布局。」
趙立春直視趙瑞龍,語氣鄭重:「我就問你,拋開所有僥倖,你心底里,到底有沒有十足的把握,三個月之內,讓那十六家分廠徹底擺脫財政補貼?」
面對父親直白的問詢,趙瑞龍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我有十足的把握。」
「爸,你可以放寬心。咱們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我判斷失誤,整合失敗,沒辦法完成三個月的考核。到時候,我被免去廠長實職,記入考核污點,仕途受阻,慢慢被體制邊緣化而已。」
趙瑞龍語氣輕鬆:「即便我在體制內徹底沉寂,以我手裡的商業模式、完整的快消運營邏輯,大不了我跳出體制,下海創辦民營企業。我照樣能賺錢,甚至能做的比國企更加自由、規模更大。」
「說到底,輸的成本只在我個人身上,根本波及不到你的政治根基。」
這句話看似灑脫,卻精準道出趙瑞龍最大的底牌——他本身就擁有隨時脫離體制、獨立創業的退路,這是所有體制內幹部都不具備的特權。
大不了老子不幹了!
可趙立春聞言,臉色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愈發難看,重重將茶杯擱在茶几上。
「你太理想化了。」
「你以為僅僅只是你被邊緣化這麼簡單?」
趙立春聲音略微加重,剖析其中深層的政治代價:「此次兼併方案,是我力排眾議,主動提議、主動推動;你的破格提拔,也是我一手敲定。一旦試點失敗,保守派會第一時間將責任上升到意識形態層面。」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指責我任人唯親、用人失察,批評我盲目激進、罔顧國企現狀。」
「你老子我怎麼辦?我在省委班子積攢多年的政治聲望,會直接遭受重創。省內市場化改制的主動權,會徹底拱手還給鍾正國和梁群峰。我之前扶持民營、下放經營權限、打破大鍋飯的所有改革政策,全會被保守派一刀切暫停、推翻。」
「瑞龍,這盤棋,從來都不止關乎你一人的仕途。」
客廳之內再度沉寂。
趙瑞龍沉默片刻,收斂臉上的輕鬆,神色變得無比認真,一字一句開口:
「爸,你覺得保守派,真的能擋住大勢嗎?」
趙立春瞳孔微縮。
「南巡講話的餘溫還籠罩全國,市場經濟已經被中央擺在明面上。從年初到現在,放權、搞活、市場化、公私並行,這是國家頂層敲定的時代大勢。」
趙瑞龍語氣篤定無比:「保守派固守老舊的計劃經濟思維,死守大鍋飯、財政兜底的舊模式,看似現在占據上風,處處制衡我們,但本質上,他們是在逆時代而行。」
「短期之內,他們可以憑藉資歷、權限給我們製造麻煩,甚至贏下這一次派系博弈。但拉長時間線來看,老爸,你可以輸一次,兩次,三次,十次,但是,你永遠都會在牌桌上!」
「咱們家,先天不敗!」
當然,過個二十幾年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