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趙瑞龍那句「先天不敗」,趙立春整個人驟然一怔。
他原本還糾結派系博弈的得失、個人政治聲望的漲跌,可趙瑞龍短短几句話,直接將格局拉高到全國層面,一語點醒夢中人。
是啊。
南巡講話之後,市場化早已是中央敲定的鐵律。
漢東省保守派怎麼布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不可以抗拒大勢!
地方保守派再強勢,終究只是一隅之地的老舊勢力,妄圖以計劃經濟的老舊思維,對抗全國改革開放的滾滾洪流,本就是本末倒置。
趙瑞龍還真是仔細研究過。
老爹為什麼能上位?
因為老爹是改革急先鋒。
你可以失敗一百次,但是,只要贏一次,你就有機會。
保守派沒機會的。
註定是要被邊緣化的。
看起來趙立春很吃虧。
沒辦法,你是改革派,你要改革,你要市場化,那麼,你就註定是要被這些保守派給反覆拷打。
不變,維持現狀,誰也不會多說什麼。
想做事,就要承擔這個壓力。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權力和責任是對等的。
片刻後,趙立春鬱結的內心徹底釋然,眼底的顧慮盡數散去。
沒錯,大勢不可逆,自己還需要擔心什麼?
他抬眼看向自己年僅二十二歲的兒子,內心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論官場資歷、論執政經驗,趙瑞龍尚且稚嫩,可論眼界格局、對時代風向的判斷,自己這位父親,反倒遠遠不如。
「既然你看得這麼透徹,那我就不再多說。」
趙立春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語氣果決:「三個月的軍令狀,你放心大膽去干。」
「省委這邊,我給你兜底,國資、輕工、審計所有部門,我全部給你打通綠燈。誰敢在暗地裡給你使絆子,我幫你壓下去。」
卸下心理包袱,趙立春恢復了往日頂級官僚的沉穩,沉聲追問:「我想要聽聽你後續的計劃!」
頓了頓,他繼續道:「十六家分廠馬上劃撥到位,上萬職工、十幾處老舊廠區,你打算怎麼在短時間內完成整合、扭虧斷奶?」
趙瑞龍則是微微一笑,有條不紊道出自己整套落地方案:
「我的思路很簡單,一句話:先籠絡人心,再清除蛀蟲。」
「第一步,全員發放績效獎金。」
「京州總廠這邊,上個月所有一線生產工人、外勤業務員、內勤人員,統一增發一筆專項超額獎金。」
「這是計件費,還有就是銷售部門該給的費用,要讓讓全廠所有人真切感受到,市場化改制能實打實落到自己口袋裡,讓所有人明白——跟著我趙瑞龍干,多勞多得,廠子賺錢,工人就能分錢。」
「同時加大宣傳力度,通過行業通報、廠區廣播、地方報紙,把總廠盈利分紅、員工增收的事跡傳遍漢東所有食品分廠。」
「我要讓那十六家虧損分廠的基層工人人人羨慕,人人期盼我們總廠接管整合。」
趙立春眉頭微挑:「你的意思是,從基層入手?」
「沒錯。」
趙瑞龍坦然點頭,語氣鋒利,「老舊國企最難改的從來不是生產線,也不是產品品類,而是盤踞在廠區內部的中層、高層既得利益群體。」
「那些分廠的原廠高管、中層幹部,早已習慣年年吃財政補貼、旱澇保收,還能借著職權中飽私囊。他們本能牴觸一切改制,牴觸我的所有新規,不管我出台什麼政策,他們都會陽奉陰違、消極怠工。」
趙立春微微點頭。
也是十分認同這一點。
京州食品總廠就是這個情況。
趙瑞龍上來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先把全體中層換掉,收編張廣林,穩定大局。
「但基層工人不一樣。底層職工只求安穩上班、多拿工資、養家餬口。只要我把福利、獎金擺在所有人面前,工人就會自發站在我這邊。」
說到此處,趙瑞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只要工人站在我這邊,底下那些中層、高層服從與否,根本無關緊要。」
「然後,就是雷霆清算。」
「我會聯合省委審計組、紀檢部門,對十六家分廠進行全方位財務復盤、庫存檔點、資產核查。我敢百分百篤定,每一家虧損分廠內部,都藏著蛀蟲。」
「利用職權挪用原料、私賣庫存成品、虛報採購價格、帳外截留貨款,這些爛分廠之所以常年虧損,從來不是市場不行,而是這群蛀蟲掏空了國有資產。」
「只要拿到確鑿證據,貪污、瀆職、以權謀私者,該撤職撤職,該移交司法移交司法。」
「這件事,必須依靠省委配合。紀檢審計雙線並行,從上至下壓下來,杜絕地方官員徇私說情,徹底掃清整合路上的內部阻礙。」
趙立春緩緩頷首:「我可以協調省紀委、省審計廳成立專項稽查小組,全權配合你的工作。」
「然後,剩下的就簡單了!」
趙瑞龍聳聳肩:「肅清蛀蟲之後,第三步便是淺層改制。」
「沿用總廠成熟模式,生產崗實行計件工資,後勤崗綁定部門績效,下放銷售權限,統一鋪貨營養快線與標準化辣條,同步研發其他的產品,補齊產品矩陣。」
「事實證明,這一套卓有成效,我們只是在京州市附近,一個月,就賺到了四十多萬,一旦全面鋪開,整個漢東省又能帶來多少的利潤?」
「說白了,這些廠子不是不能賺錢,是有人不想讓它賺錢。剔除蛀蟲,激活基層積極性,盈虧平衡只是底線,盈利並不難。」
90年代,這些蛀蟲可真是一個比一個畜生。
盈利的廠子非要給你弄成虧損,拿著國家的錢給自己中飽私囊,回頭,再來想辦法把國家的資產變成自己的,造成國家資產損失。
真的不賺錢麼?
是有人不想讓工廠賺錢!
特碼的畜生!
趙立春沉思片刻,看向趙瑞龍:「原來,你早就有安排了? 」
「我從來都不打無準備的仗!」趙瑞龍笑了笑:「我既然敢提出合併,我就一定是有準備,老爸,你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