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夜幕籠罩整個京州城。
初夏的晚風褪去白日燥熱，習習涼風穿窗而入，吹散房間內殘留的悶熱氣息。
省委一號別墅，鍾正國的私宅。
作為漢東省的一把手，鍾正國平日裡作息向來規律。
每日晚間七點準時收看新聞聯播，了解國內頂層風向，梳理省內次日工作安排，九點前後便會準時休息。
身居高位數十年，這種刻板且自律的習慣，早已刻入骨髓。
客廳之內燈光柔和，電視中正播放著新聞聯播的收尾內容。
他也在復盤白天的行動。
白天他已經和宣傳部、財政廳敲定細節，那份針對國營企業GG投放的臨時禁令，常委會表決上，趙立春也沒反對。
這，讓鍾正國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
在他看來，這一步陽謀落子之後，趙瑞龍就等同於被斬斷最鋒利的獠牙。
失去電視GG加持，僅憑線下鋪貨，區區三個月時間，絕無可能盤活十六家積弊深重的虧損分廠。
屆時軍令狀到期，趙瑞龍無力扭虧，趙家顏面掃地，趙立春在常委會話語權大幅削弱，保守派便能徹底穩固漢東國企改制的主導權。
但是，趙立春為什麼沒有激烈反對？
他就那麼相信兒子？
這讓鍾正國有一種失控的感覺。
按照道理來說，應該是棋局盡在掌握，一切都向著自己預想的方向穩步推進。
但是，趙立春的反應，太反常了。
就在鍾正國閉目養神，準備起身洗漱休息之際，書桌旁的專線電話驟然尖銳作響，打破夜晚的寧靜。
鈴聲急促，是專屬秘書的內部專線。
鍾正國眉頭微蹙，心底生出一絲不悅。
這個時間點來電，大概率不是好事。
他放下茶杯，起身接起電話，語氣平淡：「餵？」
電話那頭傳來秘書沈浩略顯急促且焦灼的聲音：「鍾書記，抱歉深夜打擾您休息，有一個不太好的消息，我必須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鍾正國語氣沉穩：「說。」
「您近期重點關注的京州食品總廠，趙瑞龍那邊……換宣傳渠道了。」
沈浩深吸一口氣，直白說道：「就在剛剛半小時之內，漢西衛視、江北衛視、中原衛視三家鄰省省級電視台，黃金時段同步上新了兩支商業GG，全部來自京州國營食品總廠。」
鍾正國瞳孔微微一縮，眉宇間浮出一抹疑惑：「省外電視台？GG內容是什麼？」
「兩款產品，分別是營養快線、瑞龍麻辣辣條。」
短短一句話，如同驚雷，瞬間在鍾正國腦海中炸響。
他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臉上閒適的神色蕩然無存，語氣陡然沉了幾分：「你說什麼？」
「鍾書記，您現在可以直接切換頻道收看，目前正是晚間黃金GG位，三支衛視輪番滾動播放，覆蓋面極廣。」
沈浩再次重複，語氣愈發凝重：「趙瑞龍直接放棄了咱們漢東省內所有電視台，把全部GG預算，砸向了咱們周邊所有鄰省。」
掛斷電話，鍾正國面色大變。
趙瑞龍這是放棄了漢東省的宣傳，轉而去了其他省份做宣傳。
首先切換至漢西衛視。
屏幕畫面之中，畫面明亮鮮活，一句朗朗上口的GG詞清晰傳出：一口清甜，活力一整天——營養快線！
畫面里少年孩童、普通家庭爭相飲用，氛圍感拉滿，直白簡單，記憶點極強。
緊接著，他切換至江北衛視。
畫風一轉，麻辣鮮香的辣條特寫占據屏幕，極具衝擊力，年輕化的GG詞響徹客廳：瑞龍辣條，香辣過癮，解饞不二之選！
最後是中原衛視，同樣的GG內容，循環往復，輪番投放。
客廳之內鴉雀無聲。
鍾正國手握遙控器，整個人怔在原地，雙目死死盯著電視屏幕，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神色鐵青至極。
他萬萬沒有想到，趙瑞龍的應對方式，竟然如此簡單粗暴，卻又無解至極。
他耗費諸多精力，動用省委書記的權限，聯動宣傳、財政兩大部門，費盡心思設置行政壁壘，不惜落下蠻橫打壓後輩的名聲，只為封禁漢東省內電視GG，卡死趙瑞龍的宣傳命脈。
結果到頭來，對方壓根不跟他在漢東省內糾纏，直接跳出棋局，轉戰外省。
你封我漢東GG？
那我索性不要漢東省內GG資源，直接把戰場鋪向周邊的省份。
鍾正國能管控漢東全省的電視台，能管控漢東所有國營企業，可他的權力再大，也無法跨省插手漢西、江北、中原的地方事務，更沒有資格命令鄰省電視台禁止承接一則普通商業GG。
這一刻，鍾正國只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疼。
這種疼痛不是生理上的痛感，而是極致的難堪與羞辱。
相當於他卯足全身力氣，重重一拳打出，結果直接打在了空處，不僅沒能傷到對手，反倒讓自己淪為最大的笑話。
所有人都能看懂，他堂堂漢東省委書記，處心積慮布下死局，最後被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廠長，用最簡單的方式輕鬆破解。
就在鍾正國心緒翻騰、怒火攻心之時，桌面電話鈴聲再度響起。
來電人是政法委書記，梁群峰。
鍾正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騰的怒火與羞惱，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接起電話。
「正國同志，您應該已經看到了吧？」
梁群峰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夾雜著濃濃的無奈與煩躁，「漢西、江北、中原三台，全是他食品總廠的GG。這個趙瑞龍，直接繞開咱們漢東，在外省全面鋪開宣傳。」
電話那頭短暫沉默，梁群峰繼續喋喋不休，語氣裡帶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倖：「不過正國同志，咱們也不用太過焦慮。外省市場距離遙遠，鋪貨成本高、運輸周期長，GG投放不代表銷量就能跟上。或許……省外的銷量根本達不到我們預想的程度，影響有限。」
這是如今梁群峰僅剩的自我安慰。
只要省外銷量無法爆發，那這套跨省宣傳的打法，就只是徒耗資金，趙瑞龍只會白白浪費GG預算，最終得不償失。
客廳之內安靜良久。
鍾正國望著電視屏幕里循環播放的營養快線GG，感受著臉上那股揮之不去的燥熱與刺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語氣疲憊，帶著難以掩飾的頹然。
「別自欺欺人了。」
「我們這一次，大概率……輸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