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外招待所會客大廳。
彼得羅夫也不知道陳岩石的葫蘆里到底是賣的什麼藥。
陳岩石端坐椅上，神色嚴肅、態度端正，完全是執紀糾錯、公事公辦的姿態。
他沒有半點隱瞞，將前陣子出口過期罐頭、如今仍有少量臨期罐頭混裝出貨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部講明。
說完始末，陳岩石目光誠懇，帶著體制內的底線原則，鄭重提醒。
「彼得羅夫先生，我必須坦誠告知。過期食品存在極大安全隱患，食用之後，輕則腹痛腹瀉，重則危及生命，是有可能吃死人的。」
「趙瑞龍父子為了貿易紅利、為了快速走量，罔顧貨品安全，違規出口過期、臨期罐頭，這是不負責任、突破底線的行為。我今夜前來，就是主動說明問題，希望貴方重視，及時核查、及時止損，避免後續出現重大安全事故與涉外糾紛。」
這是鐵板釘釘的過錯。
非要給趙家父子來一個狠的。
商品過期、品質不達標，就是商家失信、就是違規牟利、就是草菅人命。
陳岩石設想過很多。
彼得羅夫會震怒、會警惕、會追責，甚至會立刻叫停合作、提出交涉。
趙家父子肯定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今夜的主動坦白，是亡羊補牢、是端正態度、是守住漢東官場的體面。
可話音落下，對面的彼得羅夫臉上沒有絲毫憤怒，沒有半分意外，甚至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淡淡抬眼，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隨口吐出一句讓陳岩石渾身一僵的話。
「陳檢察長，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陳岩石驚呆了：「什麼？」
彼得羅夫淡淡的開口道：「我知道有過期罐頭，我知道有臨期貨品，我也知道，吃多了、吃壞了，有可能會死人，不止是我知道，我們都知道！」
轟——
陳岩石整個人徹底愣住，瞳孔驟縮，大腦瞬間空白。
他預想過無數種局面，唯獨沒想過——對方早就知情。
彼得羅夫看著他震驚的模樣，倒也是一點都不意外。
他媽的華夏人是在呢麼做到的。
一臉天真的問出那麼殘忍地問題。
聳聳肩，彼得羅夫淡淡的開口道：「但是陳檢察長，你只知道一件事：過期罐頭會吃死人。」
「可你不知道我們俄羅斯現在的處境——人不吃飯，會真的餓死。」
短短一句話，瞬間擊碎了陳岩石所有的法理、規矩、對錯標準。
他活了大半輩子，恪守原則、黑白分明、敬畏生命、敬畏規矩。
人不吃飯，當然會餓死。
當年打仗的時候，他知道這個道理。
但是現在……
自己需要重新認識這個道理？
不安全的食品絕對不能流通，危害健康的貨物絕對禁止售賣，這是天經地義、亘古不變的真理。
但是，如果回到抗日戰爭時期，你說出這句話，你會被活活打死。、
彼得羅夫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的開口道：「「你們九二年日子越來越好，改革、開放、賺錢、溫飽不愁，可我們那邊是地獄！」
陳岩石呆了呆：「這……」
彼得羅夫繼續道：「我們休克療法徹底落地，貨幣崩盤、物價飛漲、工廠停工、商店清空。盧布一天一個價，昨天的積蓄，今天就是廢紙。」
「城裡工人失業、技術人員斷薪、普通百姓無糧可買、無物可購。市面上沒有米麵、沒有糧油、沒有副食、沒有任何可以入口的東西。」
「你們眼裡的過期罐頭、臨期食品、庫存舊貨，在我們那邊，是救命的硬通貨。」
彼得羅夫收回目光，看向呆滯的陳岩石，語氣平淡卻無比真實。
「你們怕吃壞肚子，我們只怕餓死。」
「迄今為止，這批所謂的『過期罐頭』，救活了無數家庭、無數失業工人、無數底層百姓。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人因為吃這些罐頭死掉。」
陳岩石渾身冰涼，三觀劇烈震顫。
人不吃東西會餓死。
很淺顯的道理。
陳岩石忘了！
彼得羅夫繼續道：「陳檢察長，你知道現在的俄羅斯，物價崩壞到什麼程度嗎？」
「一個品相完好、年輕漂亮的俄羅斯姑娘，想要熬過寒冬、就要出賣自己的身體，想要一口吃食、想要活下去，只需要一罐華夏罐頭，她出賣自己身體一次，如果是完好的處子，能換一個罐頭，。如果不是處子，需要賣好幾次！
「這……」
陳岩石沉默了。
感覺自己的三觀受到了衝擊。
不，他的三觀不應該受到衝擊。
你他媽的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
吃飽了，穿暖了，居然忘本了。
人，不吃飯是要餓死的。
你當初幹革命為了什麼？
你早就忘了！
一時之間，陳岩石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回答恍惚開口：「我……我知道了。」
沒有對峙、沒有問責、沒有辯解。
人家都不關心罐頭是不是過期了。
你在這裡逼逼賴賴的做什麼？
……
招待所房間內。
看著陳岩石失魂落魄遠去的背影，彼得羅夫臉上的淡淡落寞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漠。
他沒有耽擱，立刻拿出電話，撥通了趙瑞龍的專線號碼。
「喂，彼得羅夫？」趙瑞龍微微一愣：「這麼晚了給我打電話做什麼？」
「趙先生，我想有些話，我還是需要告訴你！」彼得羅夫緩緩的開口道。
「請說！」趙瑞龍點點頭。
半夜給自己打電話，肯定是有事兒。
彼特羅夫簡潔匯報：「剛才漢東省檢察院檢察長陳岩石深夜來找我，專門檢舉你方出口過期罐頭的問題，擔心食品安全，要求我方重視、核查、糾錯。」
他雖然不是華人，也不知道內部的鬥爭和博弈。
但是，他知道，陳岩石這個行為很反常。
自己需要匯報給趙瑞龍。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短暫的寂靜過後，趙瑞龍低沉、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裹挾著刺骨的戾氣。
「陳岩石找死。」
一句怒罵，乾脆利落，不留半點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