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B哥。」
莊浩從牆邊直起身來,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和氣。
他往前走了兩步,穿過旺角和銅鑼灣兩幫人之間那條勉強留出來的空隙,在大佬B面前停下。
大佬B偏過頭來看他,目光里有打量也有戒備。
年輕人,斯文相,戴一副金絲眼鏡,穿了件淺灰色短袖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瞧著像個剛畢業不久的寫字樓文員。
「你就是靚坤身邊那個白紙扇?」
大佬B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我聽過你,莊浩。你少跟我來那些彎彎繞繞的。今天這事,你們要怎麼樣才放人?」
莊浩沒有接話,偏頭朝身後的辦公室偏了一下下巴:「大B哥,裡面坐。」
大佬B沒動,目光在兩旁擠得滿滿當當的人堆里掃了一圈,又落回莊浩臉上。
「你覺得我現在像能坐下來喝茶的樣子?」
「讓你進去坐,是都看在洪興的面子上。」
莊浩語氣不變,「你不坐也行,那他們五個就繼續在我這兒關著。你不會以為你能直接把人帶走吧?」
大佬B的眉頭擰了起來,下巴的咬肌繃了兩下。
他身後的人聽見這話又開始鼓譟,有人罵罵咧咧地往前擠,鐵管磕在牆壁上發出鐺鐺的響聲。
但大佬B自己沒動。
他知道,靠自己帶來的這些人想要帶走陳浩南他們,很難。
莊浩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兩手垂在身側,姿態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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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嘈雜持續了一會兒。
大佬B終於偏了一下頭,朝身後的人抬了抬下巴:「都在外面等著。」
他邁步朝辦公室走去,經過莊浩身邊的時候肩膀故意擦了一下。
莊浩側了側身,幅度不大,既沒退讓也沒迎上去,只是順著力道讓了半寸。
辦公室里燈還亮著,冷氣呼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潮悶的涼意。
大佬B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雙膝分開,手肘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像隨時準備起身幹仗。
莊浩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隔著一張茶几。
茶几上擱著一壺涼透了的普洱茶,杯底還有半杯沒喝完的茶湯。
靚坤走進來坐在了莊浩的身邊的沙發上。
他是靠在沙發上的,顯然不準備開口。
「大B哥,你帶人來我旺角砸門要人,這話傳出去,是你大佬B不占理。」
莊浩開口,語氣很平,「陳浩南帶人跑去西貢打我的人,大傻的場子被砸了,人被打進醫院縫了七針。你來說說,這件事怎麼算?」
大佬B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說話。
莊浩繼續說:「大傻是我們旺角堂口的草鞋,掛了洪興的字號。陳浩南也是洪興的人,大傻報了名號,陳浩南還動手,按洪興的規矩,這個怎麼處理?」
大佬B的眉頭擰得更深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靚坤,又轉回來看莊浩,嗓子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哼響。
「小孩子不懂事,回去我教他。你們把人放了,我同意跟巴比停火。」
莊浩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接話。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半杯涼透的普洱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大B哥,停火,不關我們的事。」
大佬B坐在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釘在莊浩臉上。
"你說停火不關你的事?"
莊浩沒有接話,伸手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良友,不緊不慢地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腔里溢出來,在冷氣氣流里散成薄薄一層。
"陳浩南打了大傻,砸了西貢的場子,那是他不懂規矩。"
莊浩把煙夾在指間,"巴比的事,是銅鑼灣的事,我們不插手。他在銅鑼灣沾了不該沾的東西,被同門打是天經地義。他要是聰明,自己把尾巴收乾淨。"
大佬B的眉頭跳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一眼靚坤,靚坤靠在沙發另一頭,手裡轉著一根沒點的煙,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打定主意不開口。
大佬B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又落回莊浩臉上。
"那陳浩南他們幾個,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莊浩靠在椅背上,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煙霧從唇縫裡慢慢溢出來。
"大B哥,我們也都是洪興的人,按理說不該計較。但陳浩南打人之前,大傻報過坤哥的名號。打了洪興的草鞋,要是我們不出頭,傳出去以後誰還服坤哥?"
大佬B伸手摸煙盒,手指在煙盒表面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那你們要什麼?"
莊浩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動作不緊不慢。
"我聽說大B哥最近在銅鑼灣置業,置了間鋪面。"
大佬B臉上的表情沒變,但擱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莊浩繼續說:"兩層,一千兩百尺,正對著路口。大B哥兩百八十萬拿的,租給一家茶餐廳,月租收兩萬八。那個鋪位地段好,以後我們開戲,方便取景。"
他頓了頓,抬手把煙送到嘴邊,吸了最後一口。
"大B哥把那間鋪面的租約轉給我,這件事就算了,人你帶走。"
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
大佬B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茶几上那杯涼透的普洱茶。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從側面看過去,下巴的咬肌繃得很緊,像在嚼一塊嚼不爛的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笑了一聲。
"莊浩,你知不知道那間鋪面去年我兩百八十萬買的?今那可是崇光的黃金鋪,現在起碼三百三十萬。你一張嘴就要我把鋪面轉讓出去,港島的鋪面還有升值的,你這是不想談啊?"
莊浩沒有急著接話。
他把菸蒂按進菸灰缸里,抬眼看向大佬B。
"大B哥,鋪面值多少錢,我清楚。但你手上現在有幾個能用的小弟?陳浩南他們五個要是回不去,銅鑼灣的場子誰來看?夜總會、賭檔、麻雀館,一個月少收多少錢,你比我算得清楚。"
大佬B的嘴角沉了一下,沒有說話。
莊浩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視著對方。
"五個人打了我的人,砸了我的場子,這件事按江湖規矩走,賠錢是天經地義。大B哥,你給多少錢能擺平?五萬?十萬?"
他頓了頓,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
"我要是開價五十萬,你也得掏。但錢拿了,人就放了,這事兒就算完了。以後誰來西貢收車,還敢不敢報坤哥的名號?"
大佬B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你要鋪面還要什麼?"
莊浩伸手端起那杯涼透的普洱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大B哥,我要是市價買你的鋪面,不如直接找你贖人。我要的是你誠心,既然你上門要人,自己拿點誠意出來。我不占你便宜,作價二百一十萬,分期一年付清,過戶手續費你出,鋪子裡的租約、牌照、客源一併轉過來。"
大佬B的呼吸沉了一下。
他盯著莊浩的眼睛,像是在確認對方有沒有在開玩笑。
莊浩沒有笑,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那麼坐著,等他把話咽下去。
辦公室安靜了七八秒。
大佬B伸手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進嘴裡,打火機按了兩下才點著。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出來,在冷氣里散成一團灰白色。
"二百一十萬……分期一年……"
他把煙從嘴邊拿開,夾在指間,低頭看著菸頭上那一圈暗紅色的火光。
"你他媽當我是開善堂的?市價三百多萬的鋪面,你七折拿走,還分期?"
"大B哥,你回去想想。"
莊浩站起來,雙手插在褲兜里,"陳浩南他們五個,在銅鑼灣一個月能給你看多少場子?收多少數?再說了,現在跟巴比打,你拿下他場子,一年能多多少錢?"
他走到窗邊,偏頭看了一眼樓下空蕩蕩的街道。
"人,你見一面,看他們好不好。再決定這筆交易做不做。"
莊浩偏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阿基推門進來,沖大佬B點了下頭:"大B哥,跟我來。"
大佬B坐在沙發上沒動,手裡那根煙燃了一截,菸灰落在他褲腿上也沒拍。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跟著阿基出了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雜物間門口站著兩個旺角的四九仔。
阿基推開門,側身讓開。
大佬B往裡看了一眼。
陳浩南坐在牆角的一張破摺疊椅上,外套脫了搭在膝蓋上,肩胛骨那塊衣服被血浸透了一片,暗紅色的痕跡從肩膀一直延伸到後背。
他看見大佬B,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不大:"大佬……"
山雞躺在旁邊的地板上,腳踝上纏著一圈紗布,紗布外層滲著淡黃色的藥水。
大天二靠在牆上,臉上多了兩道新口子,已經結了薄痂。
巢皮和包皮擠在另一邊的角落裡,一個捂著肋側,一個低頭不說話。
大佬B站在門口,看了大概一分鐘,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莊浩依舊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一壺新泡的茶。
茶湯顏色很淺,熱氣從壺嘴口往外冒,在冷氣里升了不到半尺就散了。
大佬B在對面坐下來,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沒喝,只是端著杯子擱在掌心裡,低頭看著杯麵上浮動的茶沫。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杯子擱下,抬眼看向莊浩。
"二百一十萬,分期一年,過戶手續費我出。每三個月結一批,年底前付清。"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人我帶走。今天這件事,以後不提。"
莊浩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點了點頭。
"不愧是大B哥,爽快!成交。"
大佬B沒有立刻起身。
他又坐了片刻,把面前那杯茶慢慢喝完了,放下杯子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偏頭看了莊浩一眼。
"小子,你膽子確實大。"
莊浩靠在椅背上,抬手沖他擺了一下,算是道別。
「你別急,以後還有機會碰面的。」
大佬B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傳來他的聲音:"行了行了,把人帶上,回去了。"
外面安靜一陣,然後響起銅鑼灣眾人的歡呼。
「大佬牛逼!」
眾人歡呼著,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移,一層層遠去,銅鑼灣的嘈雜也漸漸淡了。
莊浩坐在辦公室里,端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靚坤靠過來,伸手也倒了一杯,拿起來喝了一口,燙得抿了一下嘴,又放下。
"兩百一十萬,一年分期。他就這樣同意了?"
莊浩把茶杯擱回桌面:"他跟巴比還在打,陳浩南幾個回去得越晚,他那邊損耗越大。這筆帳他算得過來。"
靚坤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
"我們這次真賺大了。"
莊浩笑了一聲,端著茶杯走到窗口處看著大佬B帶著陳浩南等人上車。
「這還沒完呢,鋪面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