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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赤柱的風

2026-09-21 23:29:53 作者: 情怎難枕

  赤柱的夏天比其他地方更悶。

  海風被山擋在外面,陽光直直曬在水泥地面上,泛著一層刺目的白。

  莊浩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幾隻海鷗蹲在監獄高牆的鐵絲網上。

  看門的獄警接過他遞的探訪申請,掃了一眼名字,又抬眼看了看他這身打扮。

  當然了重點是莊浩塞進去的一張大金牛。

  他沒有多問,只是偏頭朝走廊方向努了努嘴。

  "在裡面等著。"

  探訪室不大,一張鐵桌,兩把固定在地上的圓凳。

  牆壁刷著半截綠漆,半截白漆,分界線筆直得像拿尺子比過。

  莊浩坐下的時候,鐵椅發出吱呀一聲響。

  他把手裡那份捲成筒狀的文件擱在桌面上,點了根煙,夾在指間,不急著抽。

  走廊盡頭傳來鐵門開合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帶著鎖鏈拖在地上的金屬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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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頭被帶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茫然。

  他比莊浩印象里瘦了一圈,顴骨比以前明顯,眼窩陷下去一點,但骨架還在,肩寬背厚,站起來像一堵移動的牆。

  獄警把他按在椅子上,鎖鏈的卡扣磕在桌面,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三十分鐘。"

  獄警說了一句,轉身走了。

  大頭雙手擱在桌面上,鎖鏈搭在桌沿,垂下去的一端晃晃蕩盪。

  他抬頭打量莊浩,目光從西裝扣子移到金絲眼鏡上,又移回莊浩的眼睛。

  那張臉看著年輕,斯文,不像道上混的,倒像個來探親的大學生。

  "你是什麼人?"

  莊浩把煙夾在指間,沒急著答。

  他伸手拿過桌面上那份捲成筒狀的文件,展開,平鋪在大頭面前。

  紙面上印著清晰的轉讓協議,末尾簽著大佬B的名字,筆跡潦草,但能認出來。

  大頭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愣了一瞬,隨即微微眯起眼睛,盯著那簽名看了好幾秒。

  莊浩靠回椅背,開口說:"大佬B簽的,為了換陳浩南他們五個。"

  大頭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的視線還釘在那張紙上,手指在桌面下微微動了一下,鎖鏈跟著發出一聲輕響。

  "上周,陳浩南帶人去了我在西貢的地盤,打了我的人,砸了我的場子。我扣了他們五個,大佬B帶著幾十號人來旺角要人。最後用這間鋪子把人換走了。"

  莊浩的聲音不大,語速也慢,像在講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將近三百三十萬的鋪面,我出兩百一十萬,分期一年。他同意了。當場簽的字。"

  大頭的視線終於從紙上抬起來,落在莊浩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再次問道:"你是什麼人?"

  "莊浩。旺角堂口,靚坤的人,白紙扇。"

  大頭沉默了。

  他沒有追問莊浩為什麼會拿著這份協議來赤柱看他,也沒有問莊浩怎麼知道他的事。

  他只是盯著那份攤開的轉讓協議,目光在那個簽名上反覆遊走,像在確認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他肯為陳浩南他們做到這一步,對嗎?"

  莊浩沒有接話。

  他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煙霧在探訪室渾濁的空氣里散開,又慢慢升到天花板那盞日光燈底下,被光暈照成一片灰白色。

  "我替他蹲進來的時候,他說過一句話。"

  大頭的聲音很平,不帶什麼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就爛熟於心的東西,"他說,放心,你替我扛這一回,過不了兩年我肯定會撈你出去。"

  他頓了一下,鎖鏈隨他的動作輕輕晃蕩,撞在鐵桌腿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三年了。他一次都沒來過。"

  莊浩把菸灰彈進桌面一個鐵皮菸灰缸里,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我進來之前查過你的檔案。致人死亡,判了五年。按港島的規矩,表現良好可以減刑。"

  他抬起眼看大頭:"你在這裡面表現不算差,減刑的手續早就能辦了。但減刑需要有人在外面走動,打點關係,遞材料。"

  大頭的手指攥了一下,鎖鏈跟著繃緊了一瞬。

  莊浩繼續說:"大佬B沒替你辦。他拿錢出來續了銅鑼灣的夜總會,替陳浩南買了車,唯獨沒替你跑過一趟赤柱。"

  探訪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牆角的吊扇在轉,葉片切過空氣的嗡嗡聲低而綿長。

  大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鎖鏈搭在腕骨上,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莊浩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抬起頭來。

  "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什麼意思?"

  莊浩把煙掐滅在鐵皮菸灰缸里,菸頭摁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滋啦聲。

  他整了整桌面上那份轉讓協議,折好,收回西裝內袋裡。

  "你就不好奇,我作為旺角堂口的白紙扇,為什麼會跟大佬B起衝突?"

  大頭抬起眼,目光里浮起一層薄薄的疑惑。

  "他跟你堂口的恩怨,關我什麼事?"

  "你想多了。"

  莊浩靠在椅背上,隨手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我的意思是,在你印象里,大佬B跟坤哥關係不錯,對吧?"

  大頭沒有否認。

  他坐在鐵椅上,鎖鏈搭在桌沿,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他們都是從慈雲山出來的,以前場子也都在銅鑼灣。我在裡面的時候,坤哥對我算照顧。有時候送東西進來,會讓人帶句話。所以我一直以為……"

  "以為他和大佬B還是兄弟?"

  大頭沒接話,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莊浩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轉了一圈。

  "坤哥蹲了三年大牢,為了社團。這件事你知道。"

  大頭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反駁。

  "他進去的時候,手上的場子、人脈、生意,全部交出去了。按規矩,出獄之後這些東西應該還給他。但等他出來的時候,銅鑼灣的地盤全劃到了大佬B名下。蔣天生做的決定,大佬B沒有推讓。"

  莊浩說完,沒有立刻繼續。

  那台吊扇轉得更慢了,像是卡了什麼東西,葉片每轉一圈都要頓一下,發出吱呀的細響。

  "坤哥出獄那天,沒人接他,沒人給他遞話,連一碗接風酒都沒人擺。他一個人從赤柱走到旺角,兜里只剩幾塊錢。後來他在旺角重新插旗,從零開始,白手起家。"

  大頭低著頭,鎖鏈搭在桌沿,垂下去的那一端輕輕晃蕩。

  他沒有抬頭,但莊浩能看見他下頜咬緊的弧度,像在嚼一塊咽不下去的東西。

  "所以——"

  大頭的嗓子有些啞,他清了清喉嚨,重新開口,"所以你現在來找我,是想讓我知道,大佬B不是個東西?"

  莊浩沒有接這個話茬。他低頭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唇縫裡溢出來,在渾濁的空氣里散開。

  "我進來之前,坤哥跟我說了一句話。"

  大頭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漆面裂紋上,像是等著莊浩往下說。

  莊浩把煙夾在指間:"他說,大頭當年是為了替大佬B扛事才蹲進來的,這人重情義。現在不管大佬B那邊什麼意思,旺角這邊,只要大頭願意,就是我靚坤的人。"

  探訪室安靜了一瞬。

  大頭的手指在桌面下方微微蜷了一下,鎖鏈跟著發出一聲低沉的金屬摩擦聲。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沉了幾分:"坤哥真這麼說?"

  「你願意嗎?」

  大頭沉默一陣,這才點頭。

  莊浩笑了:"那就行,手續的事我來辦。你在這裡面別惹事,等消息。"

  大頭沒有道謝,也沒有什麼激動的表情。

  他只是看著莊浩把煙盒收回褲兜,看著他站起來準備走,才終於開口:"我出去之後,怎麼找你?"

  "你出來了,自然有人接你。"莊浩說,"我讓人在赤柱門口等你。"

  走出赤柱大門的時候,海風迎面撲過來。

  比來時更大了些,帶著一股咸腥的潮氣。

  駱天虹靠在車頭抽菸,看見莊浩出來,把煙掐了,拉開車門。

  莊浩坐進副駕駛,關上車門。

  車子發動,沿著海邊公路往港島方向開。

  車窗搖下來一半,海風灌進來,吹得他襯衫領口翻動了一下。

  駱天虹開著車,沒有追問探訪的結果。

  莊浩也沒有主動開口。

  車子駛過一段沿海彎道的時候,莊浩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被風扯成一條細長的灰白色線,很快消散在車窗外。

  "去中環。"他說。

  駱天虹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在下個路口打了轉向燈,匯入通往中環的車流。

  中環的寫字樓比旺角高出許多,玻璃幕牆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層刺目的冷光。

  莊浩沿著皇后大道中走了半條街,在一棟貼著米黃色瓷磚的舊樓前停下來。

  門口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幾行字——"林夕律師行·民事·刑事·商業訴訟"。

  莊浩推門進去的時候,前台接待處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年輕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先生,請問您預約了嗎?"

  "沒有。"莊浩把煙盒擱在檯面上,"我跟林律師約過電話,姓莊,旺角過來的。"

  馬尾女人翻開桌上的預約簿掃了一眼,又合上,沖他點了下頭:"林律師在會客室,您跟我來。"

  會客室不大,靠牆擺著一排深色書櫃,裡頭塞滿了卷宗和法典。

  窗戶半開著,外面是隔壁樓的一面灰牆,沒有什麼景致。

  莊浩坐在皮沙發上,腿邊放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

  沒過多久,門被推開。

  林夕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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