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浩抬眼看去,目光在林夕身上停了一瞬。
她穿一件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搭著白襯衫,領口系得齊整,襯衫下擺收進黑色西褲腰線里,整個人從上到下都是利落的直線條。
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個低髮髻,露出乾淨的面部輪廓和修長的頸線。
眉眼生得深,眉骨高,眼睛偏細長,眼尾微微上挑,下頜線條收得乾脆。
整體五官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英氣,但說話的時候嘴角自然帶著一個淺淡的弧度,又沖淡了那種凌厲感。
莊浩心想,這個名字之前聽了就覺得熟悉,沒想到真的是那個林夕。
他記得這個人——出自電影《至尊無上II之永霸天下》,范老大的養女,港島排名靠前的律師,後來跟著范老大那一脈勢力沉浮。
范老大被害之前把賭神金牌託付給她,命她轉交仇傑助其復仇。
她一個人扛著那塊金牌在黑幫和警方之間周旋了幾個月,最後穿著一身紅裙赴死。
就連一向眼光高的莊浩也不由在心中感嘆一句女中豪傑。
莊浩收回目光,站起來伸手:"林律師,打擾了。"
林夕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心乾燥,力道適中,沒有多餘的客套寒暄。
她走到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
"莊先生電話里說,有個赤柱的減刑案子想委託我辦?"
"對。"
莊浩坐下來,把牛皮紙檔案袋放在茶几上推過去,"人叫楊添,花名大頭,坐了三年,判了五年。在裡面表現一直不錯,但減刑的手續沒人替他跑。我想請林律師出面,把這件事辦下來。"
林夕拆開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材料翻了幾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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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東西很快,目光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均勻,偶爾停下來掃一眼關鍵處。
翻到後面幾頁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指尖在紙面上點了點,抬眼看向莊浩。
"這個案子判得不算重,但致人死亡的性質比較敏感。要想提前釋放,需要找到受害人家屬的諒解書,還要重新評估案件當中一些從輕情節。"
她合上檔案袋,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平視莊浩:"莊先生跟這位楊添是什麼關係?"
"他替人扛事蹲進來的。"
莊浩說著,從西裝內袋掏出煙盒,動作做到一半停住了,偏頭看了一眼會客室牆上"請勿吸菸"的標識,把煙盒又收了回去。
"他替人扛的事,我們道上叫兄弟,叫義氣。但那個被替的人在他蹲進去之後就再沒露過面。三年的牢,他一個人扛完了。現在還剩兩年,我想把他接出來。"
林夕看著莊浩的臉,沒有說話。
她在這行做了七八年,見過的社團人物不少,處理過各種減刑、保釋、銷案的委託。
那些人來律所的時候要麼揣著一疊現鈔砸在桌面上,要麼張口閉口"多少錢能擺平",很少有人像眼前這個年輕人這樣,把"把人接出來"說得像在託付一件正事。
"莊先生,"林夕開口,語氣比方才緩了幾分,"像這種減刑案子,走流程不難,但關鍵在於有沒有人願意花這個精力去跟各方溝通。你這邊能出多少預算?"
莊浩伸手把放在腳邊的公文包拿起來,拉開拉鏈,從裡面取出一隻棕色的牛皮紙信封,擱在茶几上。
"十萬。"他說,"該打點的地方打點,該走的路走。我不講價,林律師開口,我照給。"
林夕的目光在那隻信封上停了一瞬。
她沒有伸手去拿,而是重新看向莊浩。
"莊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旺角,電影公司。"
"電影公司的人,來替蹲了三年大牢的兄弟辦減刑?"
莊浩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林律師,我知道你們這行見慣了江湖上的事。有人拿錢砸,有人拿面子壓,有人拿關係逼。我不是來跟你談這些的。這個人重情義,替他扛事的大佬把他忘了,我不覺得他該把剩下的兩年蹲完。就這麼簡單。"
林夕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伸手把那隻牛皮紙信封拿起來,沒有數,直接放進了辦公桌抽屜里。
"這個案子我接了。資料我仔細看一遍,明天開始走流程。快的話三天,慢的話一周,有消息我聯繫你。"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名片遞過來,白底黑字,印著"林夕律師行"和一行電話號碼。
莊浩接過來收進襯衫口袋,站起身,伸手跟林夕又握了一下:"那就麻煩林律師了。"
"客氣。"
莊浩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林夕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莊先生。"
他回頭。
林夕靠在辦公桌沿上,雙手抱臂,目光落在莊浩臉上,表情里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消了幾分。
"你剛才說你開電影公司的。我平時接的案子大多是社團的人來找,張口閉口就是錢、地盤、仇家。你倒是頭一個——"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頭一個讓我覺得,這年頭還有人把'義氣'兩個字當真。"
莊浩站在門口,抬手沖她擺了一下,算作回應。
他知道林夕的話不是場面話,雖然她做了律師,但說到底還是江湖兒女。
否則林夕之後也不會為了范老大的委託跟仇傑的情感戰鬥到死了。
出了律所,莊浩坐回車裡。
駱天虹發動引擎,車子匯入中環的車流。
車窗外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日光,在街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林夕說到做到。
第三天下午,莊浩在旺角辦公室接到電話。
聽筒那頭林夕的聲音傳了過來:"手續辦完了,楊添先生明天早上出獄。你在赤柱門口接人就行。"
莊浩低頭點上一根良友這才開口說話:"這麼快?"
"案子本身不複雜,該補的材料補了,該走的關係走了。受害人家屬的諒解書我也拿到了。"
莊浩笑了一聲:"林律師,多謝。"
"份內的事。"林夕說,"對了,還有一件事。"
"你說。"
"你上次說長期合作的事,我考慮過了。以後你這邊有法務需求,隨時可以找我。收費給你算折扣價。"
莊浩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旺角的街景:"那太好了,我這邊以後官司應該不會少。你知道的,現在開電影公司很麻煩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隨即掛了。
第二天清早,莊浩開著那輛皇冠到了赤柱。
海風比上次來時小了些,陽光照在監獄灰白色的圍牆上,把牆面上那些斑駁的水漬映得清清楚楚。
莊浩靠在車頭抽完了一根煙,赤柱大門從裡面推開了。
大頭走出來的時候,第一腳踩在監獄外面的水泥地上,整個人像是不太適應那種踩實了的感覺,步子頓了一下才繼續往前走。
他穿一件灰色T恤,下面是條舊牛仔褲,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頭髮理成了板寸,看起來乾淨利落,就是膚色比上次見面白了些。
他看見莊浩靠在車頭,腳步又頓了一下,然後慢慢走過來。
"出來了?"
莊浩把煙掐了,拉開車門。
大頭站在車門前,沒有立刻上車。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赤柱監獄大門,又轉回來看莊浩。
"你真的把我從裡面撈出來了,"
他頓了頓又開口:「可笑我的大佬,從我金赤柱到現在,我都沒有見過他一面。」
"不說這些了,今天應該開心。"莊浩坐進駕駛室,從車窗里探出頭來,"上車,先帶你去換身衣服。"
大頭沉默了片刻,彎腰坐進副駕駛。
車子一路開回旺角。
莊浩帶著大頭走進一間成衣店,從架子上挑了件深藍色襯衫和一條黑色西褲,又拿了一雙新皮鞋。
大頭從試衣間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換了副樣子。
莊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大頭低頭看著那個信封,沒有伸手接。
"拿著。"莊浩說,"五萬塊。你先回趟家看看你外婆,她應該還不知道你被關在赤柱吧。"
大頭的手抬起來,指尖觸到信封邊緣的時候停住了。
他低著頭,莊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攥著信封的手指慢慢收緊,紙封邊緣被捏出一圈細密的褶皺。
過了好幾秒,大頭肩膀抖了一下。
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把信封攥在手裡,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我從小就是外婆帶大的。"
他開口說,嗓音啞得不像話,"我蹲進去的時候她七十二了。我一直不敢想——"
他停住了,沒再說下去。
信封在他掌心裡攥得發皺,五萬塊現鈔隔著紙封硌在他的指節上,像一截沉甸甸的實心鐵塊。
大頭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把信封收進襯衫內袋裡,抬眼看向莊浩,聲音還是啞的:"浩哥,以後我就是旺角的人了。"
莊浩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去深水埗見你外婆。"
大頭用力點了頭,手裡拽緊了那五萬。
五萬不多,但是情義值萬金。
買命是夠了。
回到旺角辦公室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靚坤正坐在沙發上翹著腿看報紙,看見莊浩推門進來,把報紙一合,臉上掛著笑湊過來。
"送完大頭了?"
"送他去深水埗看他外婆了。"
莊浩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林夕那邊效率確實高,三天就把手續跑完了。"
靚坤哼了一聲,坐回沙發上:"大B那個王八蛋,連自己人都坑。當年大頭替他扛命,他倒好,轉頭就把人忘了。倒是捨得花百萬撈陳浩南那小子。"
他話鋒一轉,從茶几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扔到莊浩桌面上:"對了,大佬B那邊的過戶手續送過來了。鋪面的鑰匙也在這袋子裡,你晚上要不要過去看一眼?"
莊浩打開文件袋翻了翻,轉讓協議、產權文件、租約合同一應俱全。
大佬B的簽字和印鑑都蓋齊了。
他合上文件袋,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今晚去。"
"那我讓阿基準備——"
"不用。"莊浩把文件袋收進抽屜里,"就我跟天虹過去看看。"
銅鑼灣入夜比旺角稍晚片刻。
霓虹招牌在街邊次第亮起來,映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化成一團團流動的彩色光斑。
莊浩把車停在路口,駱天虹坐在副駕駛座。
車窗搖下來一半,晚風帶著炒蟹和蒜蓉的香氣從外面灌進來。
鋪面就在街角轉彎處,兩層,門臉不算寬,但位置極好,正對著路口的人流來向。
樓上的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下面租給一家茶餐廳。
門口擺著幾張塑料桌椅,有客人正低頭吃著碟頭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