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坤靠在沙發背上,手裡的萬寶路燃了一截也沒顧上彈灰。
他偏頭看著莊浩,等他把話說下去,可莊浩把菸蒂摁進菸灰缸之後就沒再開口,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機嗡嗡的運轉聲。
靚坤坐直了身子,把菸灰彈進茶几上的菸灰缸里,又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出來。
"死心?你讓他怎麼死心?"
莊浩伸手又點了一根,良友的菸絲燒出一圈暗紅色的亮光。
"他替大佬B蹲了三年,出來之後大佬B連面都沒露過。可他心裡那根線還沒斷,還覺得大佬B當年是有苦衷的,還覺得大佬B跟坤哥一樣是重情義的人。"
"我今天讓他去銅鑼灣,他註定帶不回小結巴。因為小結巴現在是陳浩南的馬子。"
靚坤瞪大了雙眼,手中的香菸都忘了往嘴裡送了。
"你是說,你讓大頭去拉陳浩南的馬子過來拍三級片?!"
莊浩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看著靚坤那張因為吃驚而微微張開嘴的臉。
"對,讓大頭去拉陳浩南的馬子回來拍三級片。"
靚坤嘴裡的萬寶路燃了長長一截菸灰。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忙腳亂地彈掉,菸灰落在他橙色襯衫的胸口上,留下一個灰白色的印子。
他也顧不上擦,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然後拿下來夾在指間。
"那你讓他去幹嘛?"靚坤眉頭皺起來,"就為了挨一頓打?"
莊浩把手裡那根良友掐滅,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旺角的街道正熱鬧起來,魚蛋檔的白煙從巷口往外涌,幾個穿校服的學生蹲在路邊吃車仔面。
"大頭幫大佬B蹲了三年赤柱,陳浩南在銅鑼灣再囂張,也不敢當眾把大頭打出什麼事來。最多打點皮外傷,罵幾句,讓大頭灰溜溜走人。"
靚坤站起來,走到莊浩身邊,偏頭看著他:"你讓他去丟這個臉?大頭才剛出來,你就讓他去銅鑼灣丟人?"
莊浩沒有立刻答話。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伸手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翻開看了看,又合上。
"坤哥,大頭拜過旺角的香堂沒有?"
靚坤愣了一下,搖頭:"沒有啊,你不是說要等一等——"
"所以他不是旺角堂口的人。"
莊浩把文件放回抽屜里,抬眼看向靚坤,"他去銅鑼灣要人,是以乾坤影視的名義去的。小結巴欠公司錢,公司派他去要人,合情合理。"
靚坤站在辦公桌前,手裡那根萬寶路快燒到濾嘴了也沒察覺。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菸蒂摁進菸灰缸里,又點了一根。
"那陳浩南要是把大頭打傷了呢?"
"打傷了更好。"
莊浩重新點上那根良友,吸了一口,煙霧從唇縫裡溢出來,"大頭頂的罪名是致人死亡,判了五年。大佬B讓他頂進去的時候,理由是大頭自己動手打的人。這件事翻出來,陳浩南要是當眾打大頭,那就是在告訴全港江湖——銅鑼灣不認舊人。"
靚坤慢慢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嘴角溢出來,在空調氣流里散成一片灰白色。
他靠在辦公桌邊沿,偏頭看著莊浩,沒有打斷。
莊浩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接著說:"大頭在裡面蹲了三年,大佬B一次都沒去看過。這件事道上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現在大頭出來了,陳浩南要是當眾對他動手,傳出去是什麼效果?"
靚坤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
"銅鑼灣連自己人都打。"
"對。到時候全洪興的人都會知道,大佬B連替自己蹲了大牢的兄弟都留不住。他想捧陳浩南上位,結果陳浩南卻打了他虧待過的舊人。"
莊浩把煙叼回嘴裡,聲音有點含混,"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而且大頭見到了陳浩南,他也該死心了。他到現在,可能還覺得大佬B有苦衷。"
靚坤站在辦公桌旁邊,嘴裡的煙已經燃到濾嘴邊緣了,他也沒顧上彈灰。
他看著莊浩那張斯文的臉,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杯放了半天的涼水。
"阿浩,"他開口,嗓音比方才啞了一點,"你這招不光狠,還損。"
莊浩笑了笑,沒有接話。
銅鑼灣的夜色,比港島其他街區更喧囂浮躁。
入夜之後,麗聲夜總會的霓虹招牌徹底亮起。
紅綠藍三色燈光輪番閃爍,掃過潮濕的柏油路面,也掃進人聲鼎沸的大堂。
震耳的迪曲混雜著酒水、香菸與香水的氣息,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進出的都是銅鑼灣地界的爛仔、混子,還有慕名來玩樂的閒散路人。
大堂卡座最中央的位置,早已被陳浩南一行人包了下來。
幾箱啤酒堆在桌下,滿桌的空酒瓶錯落擺放,菸頭散落一地。
陳浩南松著領口,胳膊隨意搭在卡座靠背,周身圍著大天二、包皮、蕉皮一眾兄弟,個個神情張揚,眉眼間儘是銅鑼灣地頭仔的傲氣。
燈光晃蕩間,陳浩南伸手攬過身側的小結巴,動作隨意又帶著獨占的意味。
「跟兄弟們介紹下,我的馬子,蘇阿細。」
小結巴小臉一紅,下意識掙開他的胳膊,眉眼帶著青澀的嬌嗔,說話依舊帶著改不掉的口吃。
「誰…誰是你馬…馬子了,我還沒…沒同意好吧!」
周遭一眾小弟瞬間鬨笑起來,口哨聲、打趣聲此起彼伏,熱鬧的氛圍更濃。
喧鬧過後,有人端著酒杯湊近,狀似隨意提起幾天前的西貢衝突。
話音落下,桌上的氣氛微微一滯,大天二、蕉皮幾人臉上的笑意淡去,眼神紛紛偏向別處,帶著幾分不自在的閃躲。
唯有陳浩南面色不變,抓起桌上的冰鎮啤酒,仰頭猛灌一大口,酒水順著嘴角滑落,浸濕了脖頸的衣領。
他重重放下酒瓶,緊接著開口。
「靠,瑪德,誰特麼知道西貢是靚坤的地盤!那天我們五個,硬扛對方幾十號人,換誰來都頂不住。」
說著,他抬手在自己額頭比劃了一下,語氣愈發囂張。
「別以為我們吃虧了,旺角那個看場的草鞋大傻,被我直接開瓢,頭上起碼縫了七針!也算給旺角那群人長長記性,我們銅鑼灣的人,不是好惹的。」
在場小弟立馬開口吹捧。
大天二幾人也順勢放下心頭的憋屈,端起酒杯與身邊人碰杯。
三道身影緩步走入大堂,打破了卡座區的熱鬧。
大頭走在最前方,一身乾淨的深色襯衫,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間藏著幾分沉鬱。三年赤柱牢獄,磨去了他身上年少的張揚,多了幾分沉穩與滄桑。
再者也有重回故地的複雜情感。
他身後跟著兩名旺角的藍燈籠小弟。
大頭掌心捏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眉眼青澀,正是蘇阿細。
他抬眼,目光穿過晃動的人群、迷離的燈光,在一排排卡座間緩緩掃過。
過往三年的零碎記憶、江湖糾葛、人心冷暖在心底翻湧,腳步不由得慢了幾分。
這裡是銅鑼灣,是他曾經紮根打拼的地盤,是他本扎職紅棍的地方。
片刻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中央卡座的那道嬌小身影上。
是小結巴。
也看到了卡座正中意氣風發的陳浩南。
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不甘、委屈、悵然交織在一起。
他沉默佇立兩秒,最終壓下心底紛亂,記起莊浩交代的任務,抬步徑直朝卡座走去。
走到卡座跟前,大頭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陳浩南身上,開口出聲。
「浩南,好久不見。」
這一聲稱呼落下,喧鬧的卡座瞬間安靜下來。
陳浩南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眼底滿是錯愕。
他定定打量著大頭,看著對方褪去青澀、沉穩厚重的模樣,心底翻起驚濤駭浪。
他太清楚大頭的分量了。
以前銅鑼灣最能打的新生代,大佬B的頭馬,原本應該是銅鑼灣紅棍的人。
若不是當年大佬B刻意運作,讓大頭頂罪入獄,替大佬B扛下人命官司。
今日銅鑼灣最耀眼的頭馬,根本輪不到他陳浩南。
三年牢獄,大頭沉寂無聲,所有人都快忘了這個曾經風頭極盛的銅鑼灣猛將。
如今對方驟然出獄,赫然出現在自己面前,陳浩南心底的危機感瞬間拉滿。
不等陳浩南開口。
一旁的包皮率先炸了鍋,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
「瑪德!你算什麼東西?浩南也是你配叫的?這是銅鑼灣南哥,浩南也是你叫的!」
陳浩南很快壓下心底的慌亂,抬手攔住包皮。
「閉嘴。」
他抬眼看向大頭,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
「大頭,你怎麼出來了?刑期不是還有兩年嗎?」
大頭沒有繞彎子,經歷三年牢獄。
他早已沒了往日的熱忱,也懶得維繫虛假的同門情義。
他目光越過陳浩南,落在一旁怯生生坐著的小結巴身上,隨後收回視線。
「我今天來,不敘舊,只辦事。蘇阿細跟我走一趟。」
短短一句話,徹底引爆了卡座的氣氛。
陳浩南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死死盯著大頭。
「大頭,你是不是蹲牢蹲傻了?這裡是銅鑼灣,我的地盤。你剛出獄,不找地方安穩落腳,敢來我的場子帶人?」
「她欠了別人的債,債務轉讓,現在歸乾坤影視處理。」
大頭不肯退讓,直面陳浩南的威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跟地盤無關。」
「放屁!」
陳浩南猛地拍了下桌面,酒瓶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全場瞬間死寂。
「蘇阿細是我的人,就算欠債,也輪不到外人來管!你一個剛出獄的罪人,也敢跑到銅鑼灣撒野?真當我們銅鑼灣沒人了?」
句句誅心。
罪人兩個字,像一根刺,狠狠扎進大頭心底。
三年牢獄,他替大佬B扛下所有罪責,葬送了自己的前程,熬得滿身滄桑,到頭來,在昔日同門眼裡,終究只是個戴罪的犯人。
積壓三年的委屈與不甘,在這一刻徹底衝破桎梏。
大頭胸腔起伏,語氣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
「我是罪人?當年是誰惹下的禍事?是誰躲在背後,讓我替人頂罪坐牢?我蹲在赤柱三年,日日熬苦,你們在銅鑼灣風生水起,吃香喝辣!」
「我沒找任何人訴苦,沒求任何人幫忙,如今我出來辦事,憑規矩要人,你憑什麼攔我?」
這番話,戳破了銅鑼灣眾人最不願提及的往事,也撕開了大佬B與陳浩南虛偽的情義面具。
陳浩南被懟得啞口無言,心底的忌憚徹底化作惱羞成怒。
他顏面盡失,看著眼前敢當眾頂撞自己的大頭,眼底戾氣暴漲。
卡座里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兩邊人馬紛紛起身對峙,拳腳已然蓄勢待發。
小結巴被眼前的陣仗嚇得慌了神,下意識往陳浩南身後躲了躲,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
「阿…阿南,我害怕……」
陳浩南心頭怒火徹底燎原,他早已容不下大頭的存在。
大頭一日不除,他昔日的黑料、搶來的地位,永遠是道上的談資。
今天對方主動上門挑釁,正好藉機立威,徹底壓垮這個昔日的銅鑼灣天才。
沒有多餘的廢話,陳浩南身形一動,率先抬手,朝著大頭狠狠揮了過去。
「給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