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南那一拳砸出去的時候,大頭側身讓了半寸,拳頭擦著他耳廓過去的,帶起一陣風。
大頭順勢抬手格住陳浩南的小臂,另一隻手已經頂了上去,掌心拍在陳浩南胸口,力道不重。
但陳浩南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上卡座的邊緣,啤酒瓶晃倒了兩隻,深褐色的酒液淌了一桌面。
「南哥!」
包皮喊了一聲,抄起桌上的空酒瓶就要衝上來。
大頭沒看他,目光還在陳浩南身上。
他往後退了半步,雙手垂在身側,姿態不算戒備,像一頭收著爪子的猛獸,等著看對方還要不要繼續。
陳浩南站穩了,低頭看了一眼胸口被拍皺的襯衫,然後抬眼,臉上的表情徹底冷下來。
「大頭,你今天是來砸場子的?」
「我來帶人。」
大頭聲音不高,「蘇阿細欠了錢,欠條在我手上,我帶她走,跟砸場子沒關係。」
「你他媽聽聽你說的叫什麼話?」
山雞從旁邊竄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酒瓶,指著大頭。
「欠條?你踏馬的不知道乾坤影視是靚坤的公司?你替他來銅鑼灣要人,不就是來搞事的?南哥,別跟他廢話了!」
話音沒落,山雞已經撲上來了。
酒瓶直衝大頭的面門。
大頭偏頭避開,玻璃擦著他肩頭過去,在他襯衫上砸開。
大頭沒退,左手扣住山雞持瓶的手腕往裡一帶,右肘順勢頂在山雞肋側。
山雞悶哼一聲,手裡的酒瓶脫了手,砸在地上碎成幾片。
但這一下已經成了導火索。
大天二和蕉皮同時動了,包皮也從側面包抄過來。
銅鑼灣那幾桌的小弟紛紛起身,有人抄起椅子,有人踢翻桌面上的空瓶,玻璃碎裂的聲音和叫罵聲混在一起。
整個麗聲夜總會的大堂頓時亂了起來。
大頭往後撤了一步,退到靠牆的位置。
他背後是牆壁,面前是湧上來的人影。
陳浩南退到了人群後面,大聲吼著:「都特麼的給我一起上!」
山雞捂著肋側退了兩步又衝上來,大天二手裡的椅子砸過來的時候大頭抬臂擋了一下,椅腿砸在小臂上發出一聲悶響,椅子散了架,木屑飛濺。
大頭回了一拳,正中大天二的下巴。
大天二往後仰倒,撞翻了身後的小弟。
蕉皮趁機撲上來抱住了大頭的腰,大頭膝蓋頂上去,蕉皮悶哼一聲鬆了手。
但人太多了,一拳打退一個,後面又撲上來兩個。
大頭被擠在牆角,後背抵著冰涼的牆壁,面前是層層疊疊的手臂和拳頭,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領,有人踹他的膝蓋彎,有人用啤酒瓶底砸他的肩膀。
大頭咬著牙,把面前的人又推出去一個。
但他自己也踉蹌了一下,腿彎被人踹中了,膝蓋一軟,單膝跪在地上。
有人趁勢按住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往地上摁。
大頭掙了一下,沒掙開,額頭磕在地磚上,磕出一道血痕。
他聽見有人在喊「打!往死里打!」。
也聽見遠處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像是小結巴在喊「不要打了」。
但那些聲音混在拳腳的悶響和玻璃碎裂的脆響里,很快就被淹沒了。
大頭跪在地上,能感覺到血順著額頭往下淌,糊了半邊視野,眼前的人影和燈光攪成一團模糊的色塊。
他攥著拳,還想站起來,但膝蓋剛撐起來就被人一腳踩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道粗糲的嗓音穿過嘈雜的人聲傳了過來。
「吵什麼吵什麼!耽誤做生意知道嗎?」
大堂里的嘈雜像是被人按住了開關,一瞬間矮了下去。
銅鑼灣的人先停了手,有人認出了那道聲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山雞攥著手裡的半截酒瓶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手裡的酒瓶放了下來。
陳浩南站在人群後面,呼吸還沒平復。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絲,目光越過人群落向包廂的方向,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大頭跪在地上,額頭上的血淌進眼睛裡,酸澀得很。
他抬手抹了一把,撐著手肘想站起來,但膝蓋還軟著,起了一半又跪了回去。
他偏過頭,目光穿過那些散開的人縫,看見了那道站著的身影。
大佬B。
他今天穿一件深藍色短袖,領口敞著,脖子上那根粗金鍊在夜總會的燈光下晃了一下。
身後跟著兩個馬仔。
大佬B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大堂里一片狼藉的場面。
翻倒的桌椅,碎了一地的啤酒瓶,潑灑的酒液在瓷磚上聚成一片深色的水漬。
最後落在大頭身上。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大頭跪在地上,半邊臉糊著血,襯衫被扯得豁了道口子,露出一截肩膀。
大佬B看著他,眉頭慢慢擰起來。「大頭?」
他開口語氣中情緒不明,「你怎麼出來了?不是還要兩年?」
大頭撐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抖,但站穩了之後就沒再晃。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的血,視線從模糊中重新聚攏,落在大佬B臉上。
然後偏頭在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不關你事。」
他說完這四個字,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張欠條。
紙面上沾了酒漬,邊角濕了一片,字跡有些洇開了,但還看得清。
他把欠條折好收進口袋裡,直起身,偏頭看了一眼被陳浩南擋在身後的小結巴。
小結巴縮在卡座角落,雙手攥著裙擺,眼睛紅紅的,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指甲印,不知道是被誰蹭到的。
她看見大頭看她,往後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大頭收回目光,沒再看她,轉身往門口走。
他經過大佬B身邊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但沒有偏頭,也沒有停下。
「站住。」
大佬B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是陳浩南!
大頭停住了,但沒有回頭。
大佬B站在門邊,目光從大頭的背影轉到陳浩南身上,又從陳浩南身上掃過一片狼藉的大堂。
「行了,還嫌不夠丟人麼?到我辦公室說。」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大,頭也不回。
陳浩南咬了咬牙,沖山雞和大天二使了個眼色。
山雞上前一步,伸手想拽大頭的胳膊,手指剛碰到大頭的袖口就被大頭甩開了。
「我自己會走。」
大頭聲音很平,但山雞對上他那雙眼睛的時候,手在半空懸了一下,沒再伸出去。
大頭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還在往下淌的血,邁步跟著大佬B往走廊深處走。
陳浩南跟在後面,步子不快,臉上的表情繃著。
山雞和大天二跟在他身側,包皮和蕉皮落在最後。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就是大佬B的辦公室。
大佬B先進去,繞過辦公桌坐到皮椅上,隨手從桌面煙盒裡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機按了兩下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溢出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陸續走進來的人。
大頭第二個進來,站在辦公桌對面,沒有坐。
陳浩南跟在他身後,往旁邊站了半步,和大頭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山雞和大天二擠在門口,包皮和蕉皮站在更外面,像是隨時準備聽吩咐。
大頭隨意掃了一眼,嘴角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大佬B看了一眼大頭額頭上的血,又看了一眼陳浩南嘴角那道淺淺的裂口,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
「說吧,怎麼回事?」
陳浩南先開口了。
「他莫名其妙跑來麗聲,說要帶走我馬子,說她欠了債要去拍戲。大佬,他靚坤的人,跑來銅鑼灣的地盤抓人,這事傳出去我們還怎麼混?」
大佬B偏頭看大頭。
大頭站在辦公桌前,額頭的血已經淌到了下巴尖,但他沒有擦。
他的目光平視著大佬B,沒有躲閃,也沒有憤怒,就那麼看著,像是隔著三年零七個月的牢獄時光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大佬B被他看的有點不自在,把煙送到嘴邊又吸了一口。
「大頭,你說。」
大頭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那張洇了酒漬的欠條,展開平放在桌面上。
大佬B低頭掃了一眼,又抬起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大頭說,「蘇阿細欠了飛鴻的錢,飛鴻把欠條轉給了乾坤影視。公司讓我來要人,我就來了。跟靚坤沒關係,跟旺角也沒關係。」
「乾坤影視?」
大佬B把煙夾回指間,「靚坤那間電影公司?」
「是。」
大佬B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煙,目光在欠條上又落了一瞬,然後偏頭看了一眼陳浩南。
「你馬子欠了多少錢?」
陳浩南的嘴角繃了一下。
「那是以前的事了。大佬,錢我可以替她還……」
「還了就行。」
大佬B把菸灰彈進桌上的菸灰缸里,「欠條在這兒,錢還了,人就不欠了。誰都不欠誰,這事就清了。」
陳浩南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大頭站在辦公桌前,看著大佬B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的動作,看著他那副輕描淡寫的姿態。
他說得輕巧。
還了就行。
大頭沒有接話。
「我不是來要錢的。」
他開口,嗓子有些啞,但聲音穩著,「我是來替人辦事的。欠條在誰手上,人就歸誰處置。蘇阿細欠的是飛鴻的錢,飛鴻把欠條給了我,人就是我的。」
大佬B夾著煙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看著大頭,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出來。
他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不是不知道大頭的厲害。
之前讓大頭進去,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在為陳浩南鋪路。
沒想到陳浩南這王八蛋三年了還沒扎職紅棍。
現在大頭出來就麻煩了,畢竟大頭能打還為自己坐過牢,現在大頭競爭紅棍他很難不答應。
"大頭,你今年多大了?"他開口。
大頭站在辦公桌前,沒有答話。
大佬B也沒等他答,接著說:"二十五了吧?當年你進去的時候才二十二,三年多,最好的年紀都在裡面了。"
他伸手從桌面抽屜里摸出一包沒拆封的紅雙喜,拆開,抽出一根,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出來。
"你現在出來了,該為自己以後想想了。"
大頭終於開口,嗓子裡像卡著砂紙:"大佬,我今天是來辦事的,不是來聽你教我怎麼做人的。"
大佬B皺眉。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你替我扛了事,蹲了三年,我沒去看過你,也沒替你打點過裡面。這事是我不對。"
大頭垂在身側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
"但我也沒辦法啊,"大佬B靠在椅背上,"當年那件事條子那邊盯得緊,我出怕被盯上。"
大頭沒有接話。
他覺得那句話從大佬B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是軟的,可落在耳朵里,卻像一根鈍針,慢慢往骨頭縫裡鑽。
"我以前說過的都記著,你出來了我不會不管你,只是時機沒到。"
大佬B繼續說著,"現在你出來了,我肯定要給你一條路走。"
大頭的手指在褲縫處攥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看著大佬B那張醜臉,看著他把菸灰彈進桌面那個鐵皮菸灰缸里的動作,跟他三年前一模一樣的動作。
"我給你十萬。"大佬B說, "你拿這筆錢,去廟街那邊開個報攤,或者在深水埗租個檔口做點小生意。安穩過日子,不用再跟人打打殺殺了。"
他頓了頓,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煙霧從唇縫裡溢出來,在日光燈底下散成一片灰白色。
"你蹲過監,有案底在身,再混下去對你自己不好。趁現在還年輕,回頭是岸,比什麼都強。"
辦公桌對面站著的人沒有立刻接話。
大頭站在那裡,額頭上的血已經不再往外淌了,在眉骨上方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痂。
他看著大佬B,目光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質問。
陳浩南靠在牆邊,在聽到大佬B說出"回頭是岸"的時候。
他眼底那層緊繃的神色鬆動了一瞬,他明顯感覺到大佬B向著自己。
大佬B能把大頭打發走,確實是解決了他的大患。
他轉頭看了山雞一眼,山雞也正看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山雞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沒有笑出聲,但喜意已經掛在了眉梢。
大佬B像是沒注意到這些小動作,又補了一句:"這筆錢是我個人給你的。畢竟你坐過牢,做過兄弟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他把煙屁股往菸灰缸里摁了一下,像是以為這件事已經談完了。
大頭在辦公桌對面站了很久。
久到陳浩南已經開始跟山雞遞眼色,久到門口那幾個小弟開始低頭看地面。
然後大頭開口了。
他聲音不大,也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寫好了但一直沒寄出去的信。
"大佬,你還記得當年那條巷子嗎?"
大佬B的手停了一下。
"你說什麼?"
"銅鑼灣后街,鳳鳴茶餐廳後面的巷子。"
大頭的目光沒有看他,垂著眼落在自己手背上一道陳舊的刀疤上。
"那晚你被人堵在巷子裡,十二個人,我記得很清楚。你跑出來的時候後背挨了三刀,倒在地上起不來。"
"你喊我名字的時候,我沒有說話,直接沖了上去"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部分。
陳浩南靠在牆邊的姿勢微微變了。
他看向大佬B的後背,看見大佬B的背脊僵了一瞬。
"我替你擋在那條巷子裡,正面撞上那十二個人。"
大頭的聲音依舊很平,"我說大佬你快走,我頂得住"
「十二個人啊,我那個時候真以為我掛定了。」
「但我不後悔。」
「我是你帶出來的,洪門入門誓,情義值萬金。」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大佬B擱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攥緊,又鬆開。
他沒有敢抬頭看大頭,目光落在桌面那團酒漬上,像是在尋找一句能接得上話的說辭。
陳浩南動了動身子,想開口說句什麼,又被那股壓下來的安靜釘在牆角。
大頭終於抬起眼來。
他最後一次看了大佬B一眼,然後伸手把額頭上那道已經凝住的血痂蹭了一下。
"十萬塊,留著自己用吧。"
「你明天放出風,說我大頭再也不是銅鑼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