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的夜色褪去,天邊泛起灰濛濛的魚肚白。
潮濕的海風卷著街邊夜宵攤殘留的油煙。
大頭獨自一人坐在巷口的石階上,坐了整整一夜。
額角的血痂早已乾結,混著灰塵糊在皮膚上,身上的襯衫褶皺不堪,遍布拳腳磕碰的痕跡。
渾身的酸痛不及心底的寒涼半分。
三年赤柱牢獄,換不來半分兄弟情義。
換來的只有昔日同門的拳腳相向,和大佬B輕飄飄的十萬塊打發。
他沒有回旺角,也沒有聯繫任何人,就這麼枯坐到天光乍亮。
清晨的港島街頭漸漸熱鬧起來,茶餐廳的卷閘門次第拉起,車流人聲慢慢填滿街巷。
沒過多久,江湖風聲順著人流快速傳開,橫掃油尖旺、灣仔各大堂口。
大佬B連夜放話,徹底將大頭從洪興除名,割裂所有過往同門干係。
消息傳得直白乾脆,沒有半分遮掩。
正午時分,烈日高懸,旺角的街頭熱浪翻湧。
大頭拖著滿身疲憊與傷痕,一步步走進乾坤影視寫字樓。
總經理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嚴,虛掩著縫隙。
莊浩靠在辦公桌邊,指尖夾著一根煙,靜靜等候。
靚坤坐在一旁的真皮沙發上,指尖轉著打火機,神情閒適,卻也早早在此等候。
他們自然是都知道了大佬B傳出來的風聲。
兩人目光同時落在推門而入的大頭身上。
滿身傷痕,衣衫狼狽,額角的舊傷格外刺眼,一夜未眠的疲憊寫滿整張臉。
大頭進門後微微低頭,嗓音沙啞乾澀,滿是愧疚。
「浩哥,坤哥,任務沒完成,是我沒用。」
他滿心都是挫敗與自責。
莊浩交給的第一件差事。
他不僅一無所獲,還當眾被人圍毆,丟盡了臉面,也辜負了莊浩的信任。
莊浩掐滅指尖的煙,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
「我派你過去,就料到他們絕不會輕易交人,也做好了你會被針對的準備。」
這句話落下,一旁的靚坤身形一僵,臉上滿是不解。
江湖布局、人心算計,向來藏於暗處,哪有人會把自己的算計直白說透?
他完全猜不透莊浩的心思,不清楚這步棋到底藏著多少後手。
大頭本人更是怔住,眼底的愧疚瞬間混雜著茫然。
「不用道歉。」
莊浩抬手打斷他的自責,「從頭到尾,這都不是你的錯。」
他抬眼看向大頭,目光坦蕩。
「從今天起,你是我莊浩的人,是旺角乾坤影視、洪興旺角堂口的自己人。」
「旁人動你、打你,就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就是打我的臉。」
「你受的委屈,挨的打,我會一分不差,替你討回公道。今晚,所有債,當場清算。」
簡單幾句話,碾碎了大頭一夜積攢的灰暗與心寒。
三年牢獄無人問津,受盡冷眼與背棄,從未有人為他說一句公道話。
如今莊浩寥寥數語,便給了他最踏實的依仗與底氣。
緊繃了一夜的心神驟然鬆弛,眼底翻湧的酸澀幾乎壓不住。
大頭重重點頭,躬身行禮,沒有再多言,轉身退出辦公室,獨自平復心緒。
辦公室內只剩莊浩與靚坤二人。
靚坤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抓了抓褲襠聲音沙啞開口。
「阿浩,你明知道大頭過去會被打,還特意派他去?而且你還直接把心裡話告訴了他?」
莊浩抬手揉了揉眉心,跟靚坤解釋。
「算計別人總有被發現的一天,對手沒關係,自己人要說清楚。」
「我要是瞞著他,讓他去辦事卻被打了回來,有一天他發現的話,他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有怨氣的。」
「我直接告訴他,他才會徹底看清,大佬B和陳浩南,從來沒有半分兄弟情義。」
「他心中僅存的念想,也會徹底斬斷,往後就能一心一意跟著我們做事。」
靚坤呆坐半晌,許久才吐出一口濁氣,心底滿是震驚驚。
他在江湖摸爬多年,夠狠夠絕,可比起莊浩的步步算計、人心拿捏,終究差得太遠。
這一步棋,看似簡單試探,實則層層布局。
既收服了猛將人心,又徹底將大佬B的虛偽嘴臉公之於眾,不動聲色便將對方推入死局。
「你這腦子,真是嚇人。大佬B這王八蛋,算是徹底被你玩廢了。」
莊浩沒有接話,眼底掠過一抹冷意。
江湖規矩,有仇必報,隔夜不拖。
當天入夜。
莊浩帶著駱天虹跟大頭,還有十幾個旺角刀手,跨界進入銅鑼灣地界。
為什麼沒帶阿基阿飛?
那兩個莊浩讓給靚坤做貼身小弟了。
莊浩帶著大頭,坐鎮銅鑼灣一間賓館。
駱天虹帶隊出去找陳浩南跟小結巴。
銅鑼灣街頭大排檔的煙火氣在九點整升到最盛。
陳浩南那桌占了最靠里的位置,塑料桌面上擺滿了炒螺、椒鹽瀨尿蝦、一鍋還在滾的煲仔粥。
他捏著啤酒瓶仰頭灌了一口,瓶口對著小結巴的方向晃了晃:"喝一口?"
小結巴搖頭,縮在塑料凳上抱著一杯凍檸茶,咬著吸管不說話。
山雞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南哥,今晚這一頓我請,慶祝大頭那個衰仔滾蛋!"
大天二跟著接話:"就是,大佬這回算是做的不錯。"
陳浩南把酒瓶放下,偏頭看了一眼小結巴。
她沒參與這場熱鬧,低頭用吸管戳杯子裡的冰塊,一塊一塊地戳碎,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力道比平時輕:"以後不用怕了,沒人來煩你。"
小結巴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正想說什麼——目光越過陳浩南的肩膀,忽然定住了。
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凳子上。
陳浩南順著她的視線偏過頭。
大排檔的入口處,駱天虹站在那裡,手裡那柄八面漢劍連布都沒裹,就那麼提在右手邊。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個個穿著深色短袖,袖口卷到肩頭,站姿鬆散,但目光全釘在這張桌上。
陳浩南的酒瓶懸在嘴邊,沒有放下來。
大天二嚇得第一個站起來,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嘴裡罵了一句什麼。
山雞跟著起身,抓起了桌邊的空酒瓶。
駱天虹沒看他們。
他的目光越過陳浩南的肩膀,落在小結巴身上,看了大概一秒鐘,然後偏頭朝身後的人點了點下巴。
十幾個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從三個方向兜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