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仔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手下的馬仔。
"你慢慢說。"
"旺角夜市那幾家攤子,今晚被一伙人拍了照,還問了貨從哪裡來的。"
小弟喘著氣,"我打聽了一下,那幾個人好像是旺角堂口的線人,帶頭的那個叫阿基,靚坤的人。"
吉米仔放下筆,沉默了幾秒。
他預料過會有這一天。
盜版碟這件事,從開始做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遲早會被發現。
他伸手把桌上的帳冊合上,擱進抽屜里鎖好,然後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去找森哥。"
他出了門,沿著福華街往廟街方向走。
廟街的夜市正熱鬧。
烤串的油煙混著糖水的甜香,從一排排攤位之間湧出來,在路燈底下凝成一層灰濛濛的霧。
棺仔森常去的麻雀館在廟街中段一條窄巷裡,門面不大,招牌上的燈管滅了兩根,只剩下"雀"字還亮著。
吉米仔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的煙味濃得嗆人。
四張麻將桌擺得滿滿當當,牌聲和罵聲混在一起。
棺仔森坐在最裡面那一桌,面前堆著一小堆籌碼,但明顯已經輸了大半,他叼著半截煙,眯著眼看手裡的牌。
吉米仔走到他身後,彎腰湊近他耳邊,低聲說:"森哥。"
棺仔森回頭看見是他,皺了皺眉:"你怎麼來了?"
"旺角那邊有人查我們的碟了。"
吉米仔聲音壓得很低,"我的人說,今晚旺角夜市的攤子被人拍了照,還問了貨從哪來。應該是靚坤的人。"
棺仔森把牌扣在桌面上,回頭看了吉米仔一眼,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靚坤的人?洪興旺角堂口?"
"對。"
棺仔森嗤了一聲,伸手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洪興旺角堂口怎麼了?你怕他?"
吉米仔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
棺仔森把牌重新拿起來看了看,打出一張,然後偏頭對吉米仔說:"你慌什麼。我們和聯勝的人,他靚坤再橫也管不到深水埗來。」
「再說了,他現在算什麼?蹲了三年赤柱出來,手下就那幾十號人,地盤只有旺角那一小塊。他靚坤有本事就過來踩場子,我棺材森也不是吃素的。"
吉米仔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森哥,我不是怕靚坤。我是怕這事鬧大了,對我們不好。能不能先停一停,等風聲過了再說?"
"停?"
棺仔森把牌一推,轉過身來看著他,壓低了聲音,"你知不知道我最近輸了多少?我手裡的窟窿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批碟一天能賺多少錢你不清楚?停了,我拿什麼填數?"
吉米仔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棺仔森見他不出聲,語氣放緩了一點:"吉米啊,我知道你做事謹慎。但這事你不用擔心,出了事有我頂著。他靚坤再狠也管不到和聯勝的人頭上,你只要不把貨鋪到他旺角大街上去就行了。"
他拍了拍吉米仔的肩膀,力道不重,帶著一種敷衍的安撫。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別在這站著,影響我牌運。"
吉米仔站在牌桌旁邊,看了棺仔森那張因為連日熬夜而浮腫的臉,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堆越來越少的籌碼。
他沒有再說話,轉身出了麻雀館。
廟街的煙火氣迎面撲過來,他站在巷口,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被夜風扯散了。
吉米仔看著前面的人流,心裡那股不安始終落不下去。
他做這行不是一天兩天了,知道盜版碟這口飯雖然來錢快,但背後的水很深。
旺角那邊既然已經開始查了,就不可能查不到他頭上。
他之前加入社團,也不是真的要混,只不過港島現在各行各業哪個沒有社團的影子?
想安穩做生意,只能加入社團。
但貌似,他現在搭的這艘船有點不穩啊。
吉米搖了搖頭,不再去想,出了事再說吧。
深水埗的夜比旺角安靜得多。
霓虹招牌稀稀落落,只有街角的燒臘店還亮著燈,玻璃櫃裡的叉燒泛著一層油汪汪的光。
莊浩從車上下來的時候,駱天虹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兩個人一前一後拐進福華街旁的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是一間沒有招牌的麻雀館。
門口蹲著兩個穿背心的馬仔,看見有人走近便站起來。
其中一個上下打量了莊浩一眼,伸手攔住去路。
"找誰?"
"肥佬民。"
莊浩說著,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旺角,莊浩。提前約過的。"
號碼幫,肥民。
花名:肥佬民。
40歲
地盤橫跨旺角,油麻地,大角咀,深水埗。
身形肥碩,生性貪財精明,極度惜命厭惡廝殺;一心做生意撈錢,無心擴張地盤,但死守自身利益絕不退讓。
核心生意:街市壟斷、麻雀館、正規賭檔、財務公司、高利放貸。
這也是最好談判收買的字堆大佬。
棺仔森經常在肥民這裡賭錢,讓他出面放貴利再合適不過了。
馬仔接過名片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莊浩一遍。
他把名片揣進口袋,側身讓開一條路:"二樓,盡頭那間房。"
麻雀館裡頭比外面看著大些。
大廳里擺了十幾張麻將桌,牌聲噼啪響了一路,煙霧在半空凝成一片灰濛濛的霧。
空氣里混著汗味、煙味和隔夜的茶漬味,悶得人透不過氣。
莊浩穿過牌桌之間窄窄的走道,踩著咯吱響的木樓梯上了二樓。
走廊盡頭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
他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房間不算大,一張紅木桌,兩把椅子,牆角立著一隻老式保險柜。
肥仔民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壺普洱茶和兩隻空杯。
他比莊浩想像中圓潤一些,身形寬厚,穿著一件米白色短袖,領口松著,露出一截金鍊。
頭髮梳得整齊,整個人看著不像江湖人,倒像個做街坊生意的茶餐廳老闆。
"旺角莊浩?"他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坐。"
莊浩在他對面坐下。
肥仔民倒了兩杯茶,推了一杯到莊浩面前,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莊浩,不急不緩地開口。
"靚坤的人,來找我談生意——我挺好奇的。洪興和號碼幫之間,這幾年可沒什麼走動。"
莊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肥仔民沒接這句話,只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目光裡帶著打量,沒有說話。
莊浩也不急,放下茶杯,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隻信封擱在桌面上,推到肥仔民面前。
信封沒封口,能從邊角看見裡面一沓千元鈔票的邊角。
"二十萬。"莊浩說,"茶水費,不成敬意。"
肥仔民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沒有伸手去拿,抬眼看向莊浩:"你先說什麼事。"
"深水埗有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還在賭。我想讓肥民哥幫他一把——借他五十萬,讓他接著賭。"
肥仔民把茶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一聲輕響。
"你讓我放貴利給他?"
"錢我來出。"莊浩把煙盒從口袋裡摸出來,抽出一根叼上,沒急著點,"五十萬本金,肥民哥出面借給他。他輸光了還不上,貴利合同轉到我手上。事成之後,這二十萬就是肥民哥的辛苦費。"
肥仔民看著莊浩,看了好幾秒。
"五十萬的窟窿,你讓他拿什麼填?"
莊浩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唇縫裡溢出來,在燈下散開。
"深水埗棺材森,和聯勝的人。他手底下有個頭馬叫吉米仔,做盜版碟生意養著棺材森的賭債。」
「但是他們不該把手伸到我們乾坤影視,我的電影還在上映,他就開始賣錄像帶了。我要是不表示一下,怕是明天所有人都要學棺仔森了。"
肥仔民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都是在這一片混的,棺仔森是誰他怎麼會不認識。
他慢慢把杯里的茶喝完了,把杯子放下,伸手拿起桌上那隻信封掂了掂,然後擱進了自己手邊的抽屜里。
"棺仔森這個人,我認識。和聯勝深水埗的堂主,牌品差,輸不起還愛賭,在我這裡都不少爛帳。你讓我做他的局,可以。五十萬本金你出,貴利合同做出來之後歸你。"
肥仔民站起來,伸手跟莊浩握了一下。
"三天後,油麻地旺記麻雀館,牌局我來安排。到時候你等著收合同就行。"
莊浩站起身,把煙掐滅在桌上的菸灰缸里,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
"那就麻煩肥民哥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肥仔民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莊浩。"
他回頭。
肥仔民站在辦公桌後面,手裡轉著一隻打火機,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我聽說靚坤身邊有個很厲害的白紙扇,年紀輕輕,算無遺策。今天一見,果然不假。有機會一起發財。"
莊浩笑了笑,沒接話,推門出了房間。
走廊里的煙味比方才淡了些。
駱天虹跟在他身後下了樓梯,出了麻雀館。
深夜的街道比來時更安靜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和夜班巴士經過的引擎轟鳴。
莊浩站在街邊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煙霧被夜風扯成一條細長的灰白色線,很快消散在路燈的光暈里。
"肥仔民這種人,"駱天虹忽然開口,"靠得住嗎?"
"靠不住。"莊浩把煙夾在指間,偏頭看了一眼麻雀館的方向,"號碼幫勇字堆的人,向來只認錢不認人。但現在我們有共同利益,他幫我們就是幫他自己。等他拿到那筆好處費,合同到手,後面的事就跟肥仔民沒關係了。"
"棺仔森那個人的事,你打算怎麼收場?"
"不急。"莊浩把煙叼回嘴裡,"先把局做好。"